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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都市言情] [藤井樹]十年的你[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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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楼  发表于: 2020-01-06

我在爸爸五十八歲那一年強迫他退休,他的身體已經不堪負荷。而那一年我二十七歲,也就是兩年前。在我要升國小五年級的時候他曾經中斷過教職兩年,這之前有提到過,兩年後他又回到學校教書,這一教又教了十四年。都已經當上學校的教務主任了。



退休之後的他就像其他的老人家一樣,一閒下來就不知道該怎麼辦。家裡後陽台的花花草草在三天之內被他活活澆死了一半,地板每天都跟剛擦過的沒什麼兩樣,他的床鋪整齊到我曾經懷疑他不在家裡睡覺〈因為那看起來沒人睡過〉。他每天早上替自己煮一鍋飯,然後每一餐都到家附近的自助餐店去包菜回來,一鍋飯吃一天剛好吃完。



包菜是他一天當中最重要,也最快樂的工作。為什麼?因為他去包菜的時候可以找鄰居街坊聊天,那是他一天當中最不無聊的時候。





金城武有個手機廣告,說那支手機可以防無聊。他像個孩子一樣的跑去通訊行跟行員說他要買那支防無聊的手機。結果行員光是教他使用就花了兩個半小時,而且還教不會。



「那果然是一支防無聊的手機,」爸爸笑著說,「光要學怎麼使用它就得花兩個半小時,真的很防無聊。」




後來他還是沒有買,因為買了也不會用。氣炸了那個行員。



我曾經建議他到公園裡去跟那些爺爺伯伯們下棋聊天,他非常不願意。他說那些個老人家至少都比他大十五歲,而且每個人講話都有很重的外省腔,他怎麼努力用力使力費力的聽都聽不懂。他說有一次在包菜的時候遇見山東來的李伯伯,想當然爾大家夥都叫他老李。他跟李伯伯在自助餐館裡聊了三十分鐘,他只聽得懂兩句,一句是「哈哈哈」,一句是「你說好不好笑」這兩句還是連在一起的咧。他只能嗯嗯嗯的陪著笑,老李笑得大聲,他就跟著大聲,或是補一句「這真是有趣」。



「其實一點都不有趣。」爸爸說,「再怎麼有趣,聽不懂還是不有趣。」



後來爸爸又開始每天往學校裡面跑,回去跟他的老同事們聊天說話。有一天,那些老同事帶他去打高爾夫球,他竟然就這樣迷上了高爾夫。我曾經和爸爸一起到高爾夫球練習場去揮桿,你可別看他將近六十歲的身體,他一桿還是可以揮過一百五十碼,練習場的教練說我爸爸已經算是奇葩了,六十歲左右的人剛練高爾夫就可以打到一百五十碼已經是一件不錯的事。「李登輝一天到晚在打高爾夫,他長桿也不過兩百而已。」教練說。



那天爸爸很突然的問我,為什麼這幾年一直不見我交女朋友。面對這天外飛來一支爸爸的筆,我突然間也不知道怎麼回答,這筆就這樣穿過腦門。



「你該不會只交過雅容這麼一個女朋友吧?」爸爸問。

不是的,爸爸,我交過三個女朋友。爸爸只見過雅容。



「那些女朋友呢?」

不知道耶,呵呵,說不定她們都已經住在別人家裡。我試圖輕鬆的回答這問題。



「嫁人啦?那三個都嫁人啦?怎麼跟你交往過的女孩子都嫁給別人吶?」

爸爸,你說這什麼話?那並不是我的問題好嗎?



「不然還是女孩子家的問題啊?」

不是的,爸爸,那跟誰的問題沒有關係。



「那不然是誰的問題啊?」爸爸問,他的眼神充滿著不瞭解。



那不然是誰的問題?啊!我的天,我也不知道啊。不是我的問題,也不是女孩子家的問題,那到底問題在哪裡呢?



「尼爾啊,你都已經二十七歲了,替自己想一想吧。爸爸再活沒幾年了,想看看你這小兔崽子生的孩子長得像不像人。」

爸爸,你在演連續劇嗎?這台詞跟連續劇的一模一樣喔。



「連續劇還不就是照著人生腳步在演的嗎?沒有人的想望,戲怎麼演的出啊?」

可是,爸爸,戀愛可不是照著人生腳步在走的啊,可不是你的年紀到了,就會蹦出一個女孩子來對你揮揮手說『嗨!尼爾,我是來嫁給你的。』這就不是人生啦。



「可是,你也不能都沒動靜啊。」

爸爸,沒有好的對象或是適合的對象出現,我怎麼有動靜啊?



「雅容呢?她在哪啊?爸爸覺得她不錯啊。」

爸爸,我也知道她不錯啊,但她已經是七年前的人了。



「你怎麼不找她?」

爸爸,拜託,我又不是GPRS,說找就可以找得到的喔。



「什麼GS?」

不是GS,是GPRS。哎呀,那不重要啦。



我趕緊把話題轉到其他地方,不讓爸爸繼續在女朋友這件事情上繼續跟我僵持。不過,兩年的時間過去了,我已經二十九歲,而這兩年裡爸爸再也沒有跟我提到女朋友的事情。



這幾年的時間我陪爸爸一起去打過幾次高爾夫球,有時候他以前的同事會一起去,而且帶著他們的太太。其實某些看起來溫馨美麗的畫面對爸爸來說是很殘忍的,像是替自己的先生買飲料啦、擦汗啦、談天說笑等等的這些個小動作對旁人來說是沒什麼,但對爸爸來說是一種永恆的失去。所以我總會刻意站在爸爸面前,不讓他看見這些畫面。





但爸爸不是笨蛋,他知道我在刻意的「替他」逃避。



「假如你媽媽知道這些事,她會很高興生了你這個懂事的孩子。」爸爸說,他臉上漾著滿意的笑容。


可是,媽媽不會知道這些事,所以這個假如是多餘的。

「尼爾,我知道你不喜歡「假如」,你覺得那是假的,因為那不可能發生,所以不需要浪費時間去想所謂的「假如」,但是,「假如」有時候是必須的,那像是一種免費而且有效的藥,它用來治療某種程度的絕望。」

爸爸,你說的我懂,但我不認為它能治療什麼絕望。

「兒子,你不認為它能治療什麼絕望,那是因為你從來不曾懷著希望。」這句話爸爸只是輕描淡寫的說,卻在我心裡狠狠的撞了一下。



「你不知道你媽媽走的那一天,我有多麼希望你不要出生,因為如果你不出生,那麼你的媽媽就不會死。」



「但是,她告訴我她用生命換來另一個人和我繼續過下半輩子,而這個人是我的兒子,我必須要好好愛他。」



「這二十九年來我每天入睡前都希望明天醒來的時候,會看見你的媽媽睡在我的旁邊,但從來不曾如願。」



「這當然不會如願,而且這永遠都不會如願。所以我才需要「假如」。我常在一個人吃麵的時候問自己,假如你媽媽在的話,那這碗麵她一定會喜歡吃。」



「我常在一個人看著照片的時候問自己,假如你媽媽在的話,她一定會說這張照片她的姿勢很難看。我常在一個人去包菜的時候問自己,假如你媽媽在的話,那麼她一定會要我包個土豆麵筋回家去,因為她喜歡吃。」



「就拿現在來說,假如你媽媽在的話,她會跑去買礦泉水給我喝,她知道我很容易口渴。」



「這些假如就像是你所說的,它不會成真,所以不需要花時間去想它。」



「但因為我每天都希望著你媽媽還在我身邊,所以我需要它。」



我的眼淚很快的溢出眼眶,我試著跟爸爸說對不起,但我的哽咽使得喉嚨不聽話。





這讓我想起十一、二年前,那時我高中。我曾經企圖說服爸爸再娶一個妻子,我不想看見他老的時候沒有人陪他一起坐搖椅數星星。



但是,爸爸帶我走進他的書房,指著書櫃最上方的那張放大的照片,他說:



「那是我太太,那是你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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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楼  发表于: 2020-01-06

其實我可以瞭解爸爸的堅貞,因為媽媽對他來說像是藏在心臟最最最裡面的那一部份,就算是人死了心臟停了,甚至被挖出來了,都沒有人能看得見那一個部份有多麼的細膩而且完整。我曾經問過爸爸為什麼會想追求媽媽?是媽媽的哪一個部份吸引他?



「其實,是妳媽拿刀架著我的脖子要我寫信去追她的,」爸爸開玩笑的說,「所以吸引我的是那把刀,而不是你媽。」說完,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但其實我在爸爸的書房裡看過他為媽媽寫的詩。他習慣在一張張的書法紙上用毛筆勾寫著他們的愛情和媽媽去世之後他難耐的心慟與永恆的思念。而且那數量之多大概可以出個三五本詩集。爸爸把那些詩捲成好幾捲放在櫃子中間,某些寫上了日期,而某些沒有。爸爸說沒有寫日期的部份是因為哭著完成的,傷心之餘沒去注意日期押寫了與否。





爸爸以前師專時念的是中文,而媽媽念的是數學,這是我家跟別人家比較不一樣的地方。那時代通常應該會是男孩子念理工,女孩子念文商,可是爸爸說媽媽當時是走在時代尖端的女性,她想做什麼是沒有人能攔得住的。她堅持要念數學就是念數學,就算是因為唸書念的太勤被外公吊起來打都要念數學。那時候的觀念是女孩子長大了就要嫁出去,念太多的書是沒有用的〈當然現在還是有這樣的家庭〉。爸爸說媽媽曾經為了不讓外公知道她在偷偷的唸書,還在半夜裡躲在床底下點蠟燭看書,結果媽媽考上了師專。



聽爸爸在說他們以前唸書的坎坷史,說真的其實很難體會。當年爸爸為了聯考,每天早上四點起床,騎著腳踏車到圖書館的門口去排隊,我問爸爸為什麼不在家裡念?他說去圖書館唸書不需要花錢,因為用的是圖書館的電。家裡沒什麼錢,開燈需要用到電,念太久的話爺爺會給他白眼看,而且還會碎碎念的說:「啊一本書是要看多久?看不懂就不要看了!」



爸爸考上師專之後,爺爺還在村口放鞭炮,說他每天鼓勵他的兒子要用功唸書,今天能考上師專完全都是他的功勞。〈其實爺爺到去世之前還是很臭屁。〉那一串鞭炮聽說是十塊錢,那是奶奶可以買給一家人吃一天的菜錢還有找。



我不知道那時候十塊錢是多大,但爸爸說那時候一碗陽春麵的價錢是五角。爸爸有三個哥哥一個妹妹一個弟弟,一家八口一天吃十塊錢台幣還有找,在民國五十六年的時候。



說真的,我很想看看菜色如何。

爸爸說菜色沒什麼好形容的,形容菜色只會讓自己沒有食慾。不過他用一首詩形容了當時他們一家人是怎麼吃飯的。



「一張桌上三道菜,

八雙筷子一起來,

如果動作不夠快,

只剩豬油拌白飯。」



說到爸爸寫的詩,就不能不提到他為媽媽寫的《十年的妳》。我在幾年前讀這首詩讀到彷彿就像個第三人稱,站在爸爸和媽媽身旁,聽他們約在某一個地方,而十年後再見一樣。



他並不是寫活了媽媽,而是寫活了愛。





「我被遺忘,被妳遺忘,遺忘在一條名叫傷慟的路上。

那遠到看不見邊際的盡頭,妳可在那個地方?

我問過神,問過鬼,問過佛祖,問過菩薩,

妳到底在哪一場夢裡面,而那場夢何時與我共枕同床?



我成天成夜,聽著時間的呼吸,用哭白了的髮,寫寂寞的詩。

我把傷眸當硯,我把血淚當墨,我的靈魂是我的紙,我的身體便是信封。

我該寄往何處於妳?而妳又該何回我?



是不是妳也在那條叫做傷慟的路上,如果是,我是否也該把妳遺忘?

但怎麼遺忘也長,傷慟也長,告訴我哪兒是短,我便哪兒往。



溫暖的清晨同樣,溫暖的西暮同樣,搖椅上的我同樣,而我冷冷的望。

別要我頂著熱情欣賞,我已失去熱情的光。



妳說我詩裡總有看不完的愁悵,像濃黯的霧那般的茫,

我裹著兩人份的被單,作著一個人的夢,

詩難不愁悵,人難不拾殤。



我低聲的問,那在遠方的妳啊。

如果我寫一首詩給十年後的妳,妳將在哪兒讀它?」





這首詩裡,沒有任何一個「愛」字,卻寫出了滿滿的愛。

彷彿「愛」像個小孩,嘟著嘴巴,眼裡噙著眼淚在你的腳邊打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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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楼  发表于: 2020-01-06

其實,我很恨她。

我的恨很明顯,但我從不曾講。

跟她分手之後,我一度對愛情絕望。

但當我想起爸爸和媽媽之間,

我便開始掙扎:

「愛情真的會如爸媽那樣嗎?」


但後來,我感激她。

這一份感激很尷尬,因為我依然恨她。

但我的恨已經不明顯,

因為感激多過了恨。


我明白了我對她的恨其實是對自己的恨,

因為一個對愛根本不懂珍惜的人,

對他有再深的恨,其實都是自己的傻。


所以,以芳,我再也不恨妳了。

因為妳不懂珍惜,所以讓我懂了原諒。







對,是的,她是我第三個女朋友,叫做彭以芳。



之前有提到,她是我在酒館裡認識的。那是朋友的朋友,而我們在第一個清晨就一起牽著手去吃早餐,第二個晚上就一起上床。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幾杯淡酒下肚,言談之中多了一些敢說、行為之間多了一些敢做的情況之下才愛上她的。但我可以向你保證,她是個會很容易讓人在短時間之內愛上的女人。



當你在自以為念過一些書,瞭解一些東西,明白一些道理,可以在同儕之間高談闊論而沒有多少人能反駁你的時候遇見這樣的女子,那麼你只有死路一條,如果她還帶著幾分姿色的話。



我不能否認她的聰明,因為她確實是這樣。她的反應,她的對答,她的動作,甚至連點煙的姿態都能讓你將她天使化。她確實有那種罕見的魅力,也確實讓你坐在她的面前,注視著她的眼睛時,會不小心把幾十隻小鹿關到自己心裡面去放肆的亂撞。



請注意,是幾十隻,不是一隻。



這亂撞的結果是兩敗俱傷,小鹿們屍橫遍野。因為當天晚上我喝得有些微醺,但意識是清醒的,在酒精壯膽的結果之下,我坐近了她的身旁,跟她聊了一聊車子、聊了一聊房子;也聊了一聊瘦子怎麼變成胖子,胖子怎麼變回瘦子。這些題目有營養 嗎?我想不盡然,除了車子房子之外,其他的東西不但連營養都沒有,還可能有細菌。



後來酒館裡播了一首《SOMETHING TO REMEMBER》,那是一首九零年的情歌,她在嘴裡輕輕和著,然後轉頭邀我:「Dance with me. 」,和我跳舞。



整間酒館只有我跟她站在吧台前的一塊不大不小的木地板上跳舞,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會答應跟她一起跳?我後來告訴自己那是因為酒精的關係,沒有酒精在我體內作怪的話我永遠都不會這樣作怪。

「I was not your woman、I was not your friend,

 But you gave me something to remember.

 .........................


 .......................................

 We weren't meant to be,


 At least not in this lifetime,
 But you gave me something to remember.


 I hear you still say、Love yourself. 」



她有一句沒一句的唱著,前面那些點點點點成一整行的地方就是她含滷蛋亂哼的時候,她是不是有點醉了我也不知道。不過還好這首歌曾經聽過多次,稍微瞭解她在唱些什麼。



『你知道這是什麼歌嗎?』她晃著身體歪著頭,用微瞇的眼睛看著我。

我知道,這是瑪丹娜的歌。



『喔?你很不錯,知道這是什麼歌。』

知道這首歌就不錯?那我不錯的地方可多了。



『那你知道這首歌的意思嗎?』

大致上瞭解。



『喔?你很不錯,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知道意思就叫不錯?那我不錯的地方更多了。



『呵呵呵,』她咬著下唇輕聲的笑著,『那,你把我剛剛唱的那一段翻譯給我聽,我就答應你一個要求。』

答應我一個要求?



『嗯,答應你一個要求。不過....』她的眼神轉變,『不可以是那種會欺負我的要求。』她狡黠的說。

欺負妳的要求?例如什麼?



『其實,你應該要問哪些要求是不欺負我的,這樣才是個體貼的男人。』她輕輕靠

近我的耳朵,在耳畔吐氣說著。



這是她聰明的地方。

她不會回答哪一些是所謂欺負她的要求,因為那會將了她自己一軍。不懂嗎?我再說得清楚一點。如果她回答『像是今晚不准我回家』的話,那表示她其實是希望我有那個魅力可以讓她不想回家的,但她如果明白的直說了,那整個氣氛就不見了。



Ok!我問她,那哪些要求是不欺負妳的?

『像是要我請你再喝杯酒,或是要我再跟你跳一支舞。』

原來這是不欺負妳的要求啊。

『嗯,這樣,你明白了嗎?』



明白,我當然明白。我清了清喉嚨。那我要開始翻譯了。我說。



「I was not your woman、I was not your friend,」意思是「我不是你的女人,我不是你的朋友」。


「But you gave me something to remember.」意思是「但你讓我記住了一些事」。

「We weren't meant to be,」意思是「我們註定了不能相愛」。

「At least not in this lifetime,」意思是「至少這一生不能」。

「But you gave me something to remember.」意思是「但你讓我記住了一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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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楼  发表于: 2020-01-06

相較於前兩個女朋友,也就是田雅容和魔女系的系主任柳嘉恩,彭以芳可以算是我出最多,也最努力去愛的了。



或許你會覺得奇怪,並且想這麼問我:「照你這麼說,那田雅容跟柳嘉恩都是你不怎麼付出,也不怎麼努力去愛的囉?尼爾。」

不,不是這樣子的。我會覺得彭以芳是我最努力去愛,也愛最多的女孩,是因為當時我和她相愛的環境。



你們不知道相愛的環境會影響兩個人的愛情嗎?



我跟田雅容還有柳嘉恩在一起的時候,是個快樂的大學生。大學生的本份只有兩個,就是把書念好還有盡情的玩。〈當然如果家境不富裕的話,就要盡情的打工。〉所以那時候的我是自由的,我想見田雅容就可以見到,我想見柳嘉恩就可以見到,甚至隨時隨地都可以牽著她們的手去散步,或是買張電影票在戲院裡耗一整個下午,如果嫌不夠愜意,還可以相約夜裡躺在操場中央望著星空看大熊星座夠不夠明顯,外加親吻擁抱蜜語甜言。



但是我跟彭以芳在一起的時候,我正好在當兵,每天面對的都是一群狗官狗人,看見這些狗會嚴重影響心情。當思念排山倒海而來,還得躲在暗處偷偷打行動電話,講到一半還會因為訊號太弱斷訊。每天早上五點半起床,她還在溫暖的被窩裡,當我有空可以偷打電話的時候已經上午十點多,她已經在百貨公司上班不能接電話。

她下班的時候我正好在點名吃晚飯,她到家的時候我正忙著搶浴室洗澡,她在看電視的時候我忙著我的業務,她要睡覺的時候我還在加班。



當我真的有空打電話給她的時候,她用睡著的聲音跟我說「我很想你,但我好睏,我要睡了。」



我跟她在一起三四個月的時間,除了放假之外,幾乎每天都這樣。或許你會說,那放假的時候可以一起出去玩啊。很巧,我也這麼想,但現實總會跟我說:「尼爾,你想得太美了。」





對於一個正被兵役綁死,生命與生活完全沒有自由的男人來說,擁有一個女朋友三四個月,其實嚴格說起來只能算一個月。為什麼?我算給你聽。假設一個星期放兩天假,一個月也才放八天假,四個月下來也不過三十二天。要是再扣掉她有自己的事情要處理或是和朋友要出去,那根本就不到一個月。



而且,她工作的地點是百貨公司,百貨公司星期六、日是很難排到假的。要是再碰上什麼週年慶,那大概要有兩三個禮拜是沒辦法休假的。



還有最重要,也最雪上加霜的一點,就是她的百貨公司在台北,而我的部隊在高雄。所以,我每次一放假,我就立刻飛奔機場,搭機到台北,然後再搭捷運到百貨公司裡找她。就算用最快的速度趕到,通常到台北也大概已經接近晚上九點了。



講了這麼多,其實簡單的一句話就是「我放假的時候陪她上班,她下班的時候陪我放假。」



「那是一場很辛苦的戀愛呀!尼爾。」



幾年後,當我跟芸卉聊起彭以芳的時候,芸卉這麼跟我說過。她很直接自然的用了辛苦兩個字來形容我跟彭以芳的愛情,我聽了有些吃驚,不是很認同這個詞句,我想反駁她一些什麼,但又想不到更適合的詞句。



我在想,如果是彭以芳聽見芸卉這麼說,她會跟我一樣吃驚嗎?會跟我一樣無法認同辛苦兩個字嗎?還是,她會點頭如搗蒜的說『是啊,真的很辛苦』呢?



我不知道,也無從去猜測和考證了。



不過,後來的後來,我開始認同芸卉的形容了。因為,越是辛苦的相愛的環境,會讓自己越愛那個人。因為,一切都是那麼的得來不易。



我曾經為了彭以芳的一句『某雜誌裡的某個繡有蝴蝶的包包很美。』我利用等她下班的時間,找遍了全台北市的精品店,一個九千八,我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付現金帶走。我曾經為了彭以芳在上班的時候一句『我想念淡水的阿給。』我先到家用品樓層買一個保溫瓶,然後搭捷運到淡水買阿給,放在保溫瓶裡面以防它冷掉了,然後再搭捷運回來拿給她吃。彭以芳半夜睡不著吵著要看日出,而且要立刻就看到日出,我還得哄她開心拿著一顆燈泡到陽台外面扮太陽,扮得不像被她看到我的影子還會胡鬧。點了一碗牛肉麵剛送來時說她想吃披薩,我就得立刻帶她到必勝客。走在敦化南路的斑馬線上,她說她想從遠東企業大樓那一頭斜著橫跨安全島到另一頭的AUDI經銷商,我就得陪她玩命。連接台北市與永和之間的福和橋,她說她想用走的不想騎車,我就得牽著機車陪她走。木柵動物園裡的獅子長得太醜,她要我拿石頭丟牠,害我冒著被抓的危險丟了快跑。跟她打賭輸了要我站在SOGO百貨大門口大喊三聲我是笨蛋,我也紅著臉照做。



你說我太寵她嗎?你說她根本就是把我當作玩具或是小丑在玩耍嗎?我知道我知道,我瞭解你為什麼這麼想。曾經,我也在一個人搭機飛回高雄準備收假的路程上想過這個問題,但她曾經這麼跟我說過一句話:



『只有你在我身邊的時候,我的任性才能得到依靠。』



頓時,我不知道該跟她計較什麼。如果這樣能讓她快樂,我沒有什麼損失,反而是獲得。



或許你會說,她一直都在接受我的付出,她難道都不需要付出嗎?

她會替我準備早餐,她會替我戴上安全帽,她會替我訂好來回機票,看電影的時候她會替我買好我要吃的薯片和可樂。有一次,我要趕搭上回高雄的飛機,她站在驗票口哭,不論我怎麼哄怎麼說,她就是止不住淚水。等到我降落高雄,打開手機的時候,我才從她傳來的訊息裡知道她為什麼流淚。



『飛機一離地,你就離我一個天空的距離了。』



我跟她一樣在機場裡流下了相同份量的眼淚,差別只在機場的不同而已。我很難不愛她,不!我應該這麼說,我很難不深深地愛她。我說過她是個很聰明的女人,她擁有女人該擁有的魅力,也擁有女人該擁有的馨柔。或許比起田雅容,她沒有雅容的細膩貼心。或許比起郭小芊,她也沒有小芊的堅強伶俐。就算拿她比起柳嘉恩,她也沒有嘉恩對愛情那麼的拿手在行。



當她在我生命中所出現的女子當中,並不是最優秀也不是最特別的時候,為什麼我最是深愛她?



因為,是我讓她在我心裡,那麼特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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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三、四個月的時間對一段愛情來說,是嫌短了一點。尤其是對一個軍人。我才數過了百來顆饅頭,七百多天的軍旅生涯也才過了七分之一,我就失去她了。


其實說真的,即使到今天,我還是不明白她為什麼要跟我分手。對,分手是她提的,用電話講的,而且是軍線,是他媽的軍線。我之所以補上他媽的,是因為軍線是隨時隨地被竊聽的,除非是管制線路。指揮部總機連接到連上的線路則是普通線路,而且有三分鐘的通話限制時間,三分鐘一到,總機會介入你的線路提醒你「長官,三分鐘到了,請在三十秒之內掛電話」,如果你不掛,他會在提醒幾次之後強制切斷你的通話。很不巧,總機屬於連上業務之一,所以總機的管理者,就是我連上的人,也是我的同梯。也就是說,他聽得到電話裡所有的對話,而且還不會斷訊。


她說打我連上的電話,但忙線中。所以她改撥指揮部總機,再從總機轉軍線到我連上,連上的軍線放在安全士官桌,想當然爾接電話的就是安全士官。安全士官依規定詢問來電者身份,『我是尼爾的朋友。』她說。而且那語氣和態度像是跟我不太熟,只是剛認識的,或是見過面的鄰居,只有在垃圾車來的時候才會提著垃圾見面三十秒鐘。


為什麼我知道她的語氣像是垃圾鄰居?喔,說錯了!是一起丟垃圾的鄰居。

因為那個安全士官就是我。



我也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上個禮拜我才跟她擠出一些時間看過電影吃過宵夜,我甚至還刻意花錢帶她去住高級的汽車旅館,因為冬天到了我還買了一件毛衣送給她。結果才一會兒時間,那個幾天前才跟我上過床,以「尼爾的女朋友」的身份要我陪她過夜的女人,現在變成了『尼爾的朋友』。



我以為她在開玩笑,真的,我還真的以為她在開玩笑。所以我還耍帥的說:「妳要找尼爾嗎?他跟我們安全士官交代過,除非是他的女人,否則他不會接任何女孩子的電話喔。」


『是嗎?只可惜這是我最後一通電話了。』她冷冷的說。

最後一通電話?什麼意思?


『就是最後一通電話的意思,字面上的意思。』

為什麼是最後一通電話?妳怎麼了?


『我很難具體的跟你說我怎麼了,尼爾。但....這真的是最後一通電話了....』

為什麼突然間這樣?我做了什麼事是妳不高興的嗎?


『不,沒有,尼爾,你沒有做錯什麼....』

沒有做錯什麼,又為什麼這是最後一通電話呢?


『.....』

.....妳...,妳說話呀。


『我....我說了,我很難具體的跟你說為什麼...』

那....那....。我開始結巴。那既然沒有具體的為什麼,又為什麼要分手呢?

我並沒有快速而且完整的說出前面那句話,我開始有些失去清楚的意識。


『尼爾,你聽我說....』

我是在聽,不然妳以為我在幹嘛?


『你現在是冷靜的嗎?』

妳要聽實話還是謊話?


『喔....!我的天!尼爾,別讓我覺得我決定分手全是我的錯,好嗎?』

我....我沒那樣的想法啊。我還在想為什麼啊!對!對!對!我還在想為什麼。


『尼爾,我希望你冷靜的聽我說完我要說的話,好嗎?』

我正在嘗試.....,妳感覺到了嗎?



我開始呼吸不順暢。我努力的深呼吸,深呼吸,這使我有點吃力,我覺得空氣稀薄的像在玉山頂上。



過了幾秒,我聽見她長長的吐了一口氣,『分手這件事,常常不是因為某一方做錯了什麼才分手的,就是覺得該結束了,時間到了,不太想繼續了,再也沒有熱情了。』她說完,話筒那一端只剩下她的鼻息。



像是突然有顆核彈在我腦子裡悶著爆炸一樣,我瞬間耳鳴心悸顫抖發呆停止呼吸什麼的都來了,我的腦袋不是一片空白,而是連空白都沒有。那一瞬間是沒有痛覺沒有味覺沒有聽覺甚至好像也沒有視覺一樣的沒有任何感覺。我說不出任何一句話,我的眼皮在快速的眨著。




『............................尼爾,我知道你聽了很難過,但我還是必須直接跟你說,我想分手了。』

這段話的前面之所以有那麼多點點點的,是因為我沒聽到她在說什麼,我的聽覺尚未恢復。


『其實這幾個月的時間,我過得很空洞。我覺得我在一個沒有男朋友的愛情裡愛著一個男朋友。他偶爾來,急著走,擁抱很少,等待很多......................』

對不起,又是一排點點點,那是因為我的聽覺再一次失去功能。當時我的腦袋像是沒有升級的286電腦,用很破很舊的CPU在處理著很複雜的情緒。眼前像是有台壞了的字幕機,它不斷的重複著:


『我覺得我在一個沒有男朋友的愛情裡愛著一個男朋友。』

『他偶爾來,急著走,擁抱很少,等待很多。』

『我覺得我在一個沒有男朋友的愛情裡愛著一個男朋友。』

『他偶爾來,急著走,擁抱很少,等待很多。』


much more‧much more‧much more ........



然後又回到更之前的對話,然後繼續重複著:


『分手這件事,常常不是因為某一方做錯了什麼才分手的。』

『就是覺得該結束了,時間到了,不太想繼續了,再也沒有熱情了。』

『分手這件事,常常不是因為某一方做錯了什麼才分手的。』

『就是覺得該結束了,時間到了,不太想繼續了,再也沒有熱情了。』


然後繼續,繼續,much more‧much more‧much more.



『我想分手了,尼爾。』『我想分手了,尼爾。』『我想分手了,尼爾。』


還是繼續,繼續,much more‧much more‧much more.





我的天!

是誰發明了這麼傷人的語言?是誰創造了這麼銳利的文字?是神吧!否則怎麼有那樣的威力,讓我感覺到我的某一部份正在死去。



『..........不管怎麼樣,我還是要謝謝你,尼爾。』她說。

.....謝什麼?我終於能夠說話。


『謝謝你這幾個月的陪伴。』

我偶爾來,急著走,又怎麼會有多少陪伴?


『別這麼說,尼爾,好聚好散。』

這....

『嗯?你想說什麼?』

對我來說.....

我話還沒說完,總機介入通話,「長官,三分鐘到,請在三十秒之內掛掉電話。」



『那是什麼?』她嚇了一跳的問。

總機。我說。


『為什麼會這樣?』

這裡是部隊,這是軍線,那是總機。軍線是不能佔線太久的。


『那....我該掛電話嗎?』


妳不急著掛嗎?


『別這樣,尼爾。雖然我提了分手,但我還是想聽你把話說完。』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總機又介入通話,「長官,時間超過,請盡速結束通話。」



『那....尼爾....』

嗯?


『我....我掛電話了。』

嗯....好。



『你還好嗎?』

我、怎、麼、會、好?


『你....』

....妳想問我,幹嘛這樣說話是嗎?


她沒有說話,只是開始輕輕的哭泣。


我是用頓號來加強表達我的不好啊。我說。這時,總機再一次介入通話,「長官,抱歉,這是軍線,請勿佔線太久,這是最後一次提醒。」



『尼爾,我掛了電話之後,可以重新打給你嗎?軍線還會幫我轉嗎?』

這不是妳最後一通電話嗎?為什麼還要重打呢?

『尼爾....別這樣....我也很難過.....』

....妳當然可以重打,但我們永遠只有三分鐘了。


她的哭泣聲漸漸明顯,我的眼淚也掉在軍服上。我似乎永遠都躲不掉被女人說再見的命運。田雅容是,柳嘉恩是,彭以芳也是。是不是我真的那麼沒有接近感?是不是我就是讓女人覺得那麼飄渺,像是不太存在的人。但明明,我是那麼的努力啊。



「尼爾!」這是總機叫的,他又介入通話。而且語氣顯得很焦急,也很無奈。「拜託!我知道你很難過,但快點掛電話吧!指揮官已經打電話下來問為什麼佔線這麼久了,別害我啊,我們是親愛的同梯耶。」


那麼,親愛的同梯,如果我還需要兩分鐘,你能幫我掩護嗎?

「好啦好啦!保證最後兩分鐘喔。」他說完就掛了介入。





以芳。我說。

『嗯....我在。』


妳還記得妳欠我一個要求嗎?

她頓了一會兒,『記得』,她說。


那個要求我現在要用,好嗎?

『好。』


妳說我偶爾來,急著走,擁抱很少,等待很多,說妳這幾個月來愛的很空洞。妳知道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覺嗎?因為妳並不愛我,因為妳並沒有去珍惜我。我對妳好,妳只是覺得那是我順從了妳的任性,讓妳的任性得到了依靠,當我搭著飛機離開,妳難過著說飛機一離地,我就離妳一個天空的距離了,但妳沒有想到,這個天空的距離,也是我一個人走完的。我不瞭解妳的過去,或許我太快愛上妳,所以沒有看清楚原來妳是個只想被愛的人。


我深深的愛妳,所以就算是分手後,我也不想看妳難過。我希望妳能瞭解並且懂得付出,來尋找愛人的快樂,珍惜被愛的幸福。因為一眛的祈求被愛,其實是悲哀的。


再見,以芳,我說完了。這是妳欠我的要求。



總機替我把電話切斷,我依然拿著話筒。他替我掛掉了一通電話,卻沒有替我掛掉我的難過。



那天是入伍滿一年的前一個禮拜,也是我跟著學弟學著速食愛情的開始。

而那是我第三個女朋友,也是最後一個。



我的愛情在那天就死了,沒有活過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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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楼  发表于: 2020-01-06

不過,當我還在弔慰我死去的愛情時的那些天,部隊放假後我依舊習慣性地搭上飛機到了台北,然後搭計程車到百貨公司等她。

分手之後的時間,會像是一種不屬於地球的時間,你無法感受它的長短,因為當你再見到對方時的那種陌生感,會讓你覺得恍若隔世。對,就是那種陌生感。

這陌生感相當強烈,強烈到會影響你的行為。或許你只跟對方分手幾天,但幾天之後再見他(她),你會覺得那顆已經受傷而且脆弱的心被嚴重擠壓。熟悉感從右方壓過來,陌生感從左方擠過去。你的眼神飄忽不定,你的心跳混亂不已,你會說些莫名其妙的話,而且用字多禮,像是第一次見到對方一樣的客氣。



「呃....嗨!」,「喔!你好啊,吃飽了嗎?」,「這幾天你還好嗎?」,「我能不能跟你說說話呢?」,「我會不會打擾你了呢?」......



對,就是這樣。現在正在看這本書的你,如果有過類似的經驗,應該會覺得知我者尼爾吧!



因為我就是這樣。



我在百貨公司員工出入口等她一個多小時,見到她之後我所說的就是這些。我甚至覺得她的頭髮好像長了一點,她的口紅好像亮了一點,她的眼睛好像大了一點。



『尼爾,你來做什麼?』她說,見到我她似乎一點都不驚訝。

喔!我....我只是想,想來看看妳。



她看了看我,撥了撥頭髮,『這次一樣放假兩天嗎?』她說。

是啊是啊,兩天兩天。



『這兩天都要待在台北嗎?』

嗯....如果有目的的話,我會待在台北。



『哪方面的目的?去玩的目的還是....』

我可以直說嗎?



『可以。』

跟妳好好談一談,挽回妳的目的。



『挽回?』她的表情告訴我我用錯了字眼。

是啊,挽回。



『在我來說,你是不需要挽回的。』

什麼意思?



『就是你並不是那個說再見的人,所以應該不需要挽回。』

那麼,妳覺得我該用什麼字眼來表達呢?



『我想,我不會告訴你該用什麼字眼,不過,我會勸你直接放棄。』

不不不,先別說,我才剛到台北,我不想現在就聽到要我放棄的話,至少給個時間和機會談一談比較好。



『我可以給你時間和機會談一談,但結果並不會不一樣的,尼爾。』



那一秒,我在她眼睛裡看見遠遠遠遠,遠到不能再遠的我。不管在她眼裡或心裡,我都已經離她好遠好遠。



是什麼讓妳這麼堅決呢?以芳。我嘆了一口氣問她。

『沒什麼讓我堅決,而是你所說的,我並不愛你。』



我死去的愛情再一次遭受電擊,只不過這是救不了人的。過了幾秒鐘,她沒說話,我也沒說話。然後她招了計程車,連再見都沒說。



接著,我整整在台北等了兩天,她沒有打來電話要跟我約時間談談,我打去的電話和訊息也一樣石沉大海。那兩天,我一個人在台北閒逛,從東區到西門町,再從木柵到陽明山。我發現台北是一座很深的城市,深到所有擦身而過的行人都看不見你,因為你像是走在比他們的地平線都還要深的地底,你偶爾抬頭仰望別人的歡笑和快樂,卻沒有勇氣低頭撫觸自己的傷口。空氣裡彌漫著冷漠的味道,不管是捷運板南線還是新店線,沒有任何一線能載走我當時的空虛和痛苦,電子看板上顯示著再過兩分鐘列車就會進站,我確覺得那是預告著再過兩分鐘傷心就會靠近月台。孫燕姿的某張專輯中有一首歌的歌詞裡寫到「寂寞很吵我很安靜,情緒很多我很鎮定」,是啊,寂寞真的很吵,但我不知道一言不發就是鎮定。



我說的再多都沒有用,總之就是結束了。彭以芳來的莫名其妙,去的也莫名其妙,

這場愛情我談得莫名其妙,也痛得莫名其妙。



再過一個禮拜,學弟帶我到鳳山一家路邊小炒吃宵夜,正巧他那天也跟一個速食愛情的女孩說再見。他舉杯邀我共敬,我也熱情的舉杯向天,但在那一秒我們卻同時愣在那兒。



「學長,你說,我們該敬什麼好呢?」

啊,這倒是考倒我了。



「那,我們敬現在老闆娘正在炒的那盤菜吧。」

喔!好啊,敬老闆娘正在炒的菜喔!



一整杯啤酒下肚之後,學弟迅速的再倒滿我們眼前的空杯。他再一次邀我共敬,我也熱情的舉杯向天。



「學長,那這一杯,我們該敬什麼好呢?」

啊,你又考倒我了。



「那,我們敬陳水扁總統好了。」

喔!好啊,敬陳水扁總統。



又是一杯啤酒下肚,學弟又迅速的倒滿眼前的空杯,這一次邀我舉杯時,我總算知道要敬什麼了。



「學長,那這一杯,我們要敬什麼好呢?」

敬.....莫名其妙的愛情吧。



學弟稍愣了一下,隨即開心的笑了起來。

「好啊!敬莫名其妙的愛情吧!」



莫名其妙的愛情喝下肚後,我們又倒滿了眼前的空杯,學弟說,這一次要敬莫名其妙的男人。酒不夠了,我們又叫了一手〈就是半打〉,然後繼續敬那些許許多多的莫名其妙。



那天晚上,我們喝掉了莫名其妙的愛情,莫名其妙的男人,莫名其妙的女人,莫名其妙的失戀,莫名其妙的孤單寂寞,莫名其妙的一見鍾情,莫名其妙的台北城,莫名其妙的兵役,莫名其妙的牽手擁抱親吻甚至莫名其妙的上床做愛。



這天晚上酒後的第一泡尿有著濃濃的啤酒味,而我的臉上有著鹹鹹的眼淚,我把莫名其妙的愛情尿了出來,也把我跟彭以芳的一切給哭了出來。對我來說,我跟她是在喝酒的時候認識的,也在喝酒的時候分手的。不同的只是認識時是她陪我喝,分手時是我自己喝而已。



彭以芳在跟我分手的九個月後結婚了,因為她大了肚子。愛情對她來說只剩下肚子裡的那個孩子,還有不喜歡使用保險套的丈夫。



她結婚的那天,介紹我跟她認識的朋友打電話給我,說她想跟我說幾句話。她接過電話之後,開玩笑的問為什麼我不去參加她的婚禮?



喔!天!妳沒有寄喜帖來,我怎麼知道妳要結婚呢?

『那麼,如果我寄了,你就會來嗎?尼爾。』



我想,我不會去吧。那有點殘酷,而且太戲劇化了。

『我猜想你也不會來,所以我才沒有寄給你。』



是嗎?那妳還是一樣冰雪聰明不是?我笑著揶揄了她兩句。





『尼爾....』過了幾秒鐘,她說。

嗯?



『你想祝福我嗎?』

我一直在祝福妳啊。

『那....你有什麼想跟我說的嗎?』



我微愣了一會兒,左思右想,前思後想,然後跟她說:



「I was not your woman, I was not your friend,

But you gave me something to remember.

We weren't meant to be,

At least not in this lifetime,

But you gave me something to remember.

I hear you still say, Love yourself. 」

#5. 我想在十年之後遇見你



但在那之前我必須流浪,像個無依無靠的孩子一樣。



原來人生也是有向光性的,心會尋找一個發亮的地方。



只是,沒有人會告訴我,那發亮的地方在哪,



但我曾經隱約地感覺到,那個地方在你身上。



鄭愁予寫說:



「離別已裝滿行囊,我已不能流浪。



我寧願依著影子像草垛,夜夜,夜夜,



任妳把我的生命,零星的,織進網。」



我好像真的有那麼點了解了,



那種把一個人的生命織進自己的靈魂裡的感覺,



或許你覺得你的生命依然是你的,



但我卻覺得,你活在我靈魂裡的某一個地方。



那個地方,就是那所謂發亮的地方嗎?



如果十年後再遇見你,會有答案嗎?



不管過去是美麗或是滄桑,我好像....都已經遺忘,



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我渴望再見到他」。



我想再見到你,你聽見了嗎?



我想在十年之後遇見你,你聽見了嗎?













我第一次聽見「向光性」這個專業名詞,是在還蠻小的時候。我忘了確切的年紀了,不過我記得那是在我家的客廳裡,日光燈上飛滿了像是長了翅膀的螞蟻,牠們不斷的往日光燈衝去,撞了幾撞也不打緊。爸爸說這種昆蟲在日光燈附近盤旋,就表示天快要下雨了。



我好奇的問,那為什麼牠們一定得飛在燈附近呢?



爸爸回答說,因為這世上的生物大都有向光性啊。原來向光性的意思就是趨向光線或是接近光源的意思。這表示生物大都需要光線才能生存,而且光對生物來說也帶來了安全感。





『就像看了恐怖片,結果晚上不敢關燈睡,一定得把燈打開了才敢闔眼一樣。』



這是芸卉的說法。她單純的解釋了光源對生物帶來的安全感,彷彿安全感三個字對她來說並沒有他人解釋的那樣多元化。





『不,尼爾,我想你可能欠缺了太多的考慮,所以你才會跑來跟我說這些。而且你誤解我的意思了,我說你沒有安全感,不是你這個人對我來說沒有安全感,而是我們如果沒有了那一層深厚的朋友關係,那麼我們在一起了也會沒有安全感,對我來說,我會沒有安全感.....喔!我的天啊,我到底在說些什麼?』



把上面這段話說得很亂讓我聽不懂而且連自己也聽不懂的是小芊。對,輕舞飛天郭小芊。她對安全感三個字的使用範圍上比芸卉來得廣泛太多,畢竟她跟她是不一樣的女人,相差有十萬八千里的平方。



她會說這段話是有一天我跑去要她當我的女朋友,而且長篇大論的告訴她為什麼我會突然要她當我的女朋友之後,她深呼吸一口氣後的反應。



我想她並沒有把我想跟她在一起的理由聽進去,我只是告訴她我過厭了沒有安定穩固愛情基礎的日子,速食愛情對我來說已經不具任何意義,我需要一個互相了解也互相欣賞的對象來共同相處。



『你到底有沒有了解了我所謂安全感的意思?』她問。在那個節骨眼上,她只在乎我有沒有明白她說的話的意思。



我似乎沒有非常明白,妳能再說一次嗎?我說。



『好。我再說一次。』她閉上眼睛,緩緩的向後倒退一步,然後慢慢的說:『所謂郭小芊對尼爾的安全感,是來自我跟尼爾多年同學兼好友的情感所構築而成的,如果這一曾多年構築的情感被另一種我們陌生的關係給介入了之後,那我對你就沒有安全感了,這樣,你能了解我的明白嗎?尼爾。』





小芊,妳是說,妳沒辦法跟我在一起?



『從結果面來講,是的,我沒辦法跟你在一起。』



因為我們多年來構築的情感?



『從理性與確切的說法來講,是的。』



妳所謂的陌生關係是情人關係嗎?



『對,就是情人關係。』



為什麼情人關係對妳來說是陌生?



『不,我的意思是情人關係對「我們」來說都陌生。』她強調了「我們」兩個字。



所以妳的意思是,妳不跟我在一起,是因為我們沒辦法當情人?





『喔!我的天,尼爾,你什麼時候變笨了?』她有些失去耐心了,『總之,我沒辦法以情人的身份跟你相處,你只適合當我的朋友,這樣你了解了嗎?』





或許我真的了解吧。就算幾年後我跟小芊上了床,有了類似一夜情的性關係,在一起與否對我們來說都已經不是重點的現在,我或許真的了解了吧。



那是幾年前我剛退伍的時候跑去跟小芊說的,當時我只是很單純的想找一個我了解她,她也了解我的女孩子一起相處下去,但沒想到當時的我居然也是單純的。我還因此不敢跟小芊連絡長達三個月,後來還是小芊主動跟我連絡才化解了告白失敗的尷尬,而且她跟我連絡的理由很好笑,是提醒我「尼爾與雅容分手紀念日」。





對,她打電話給我,然後告訴我,『尼爾,今天是你跟雅容分手滿五年的日子喔,你一定忘記了吧。』對,她是這麼說的。





媽的!分手就分手了,還記得幹嘛?這是我當時的反應,但我沒有說出口,我只是在電話中傻笑,然後掛掉電話開始想念雅容。



突然我覺得好像有一道傷口在我的身體裡醒了過來,那種痛覺很特別,它一下子跑到左邊的肺葉,一下子又跑到了胸口,一下子哽在喉頭上,一下子又回到了心臟。



腦袋裡不斷出現雅容的樣子,好清晰好明顯。我坐在辦公室裡,那痛覺在身體裡亂竄使我明顯的不安。我覺得我好像在五年前跟她分手的時候忘了難過,五年之後痛覺才從身體裡的某個地方醒過來提醒我。



某個地方?啊!天啊,是哪個地方?到底是哪個地方讓這個痛覺醒過來的?我想躦進我的身體裡去尋找,尋找那個地方,但我是我,我不是別人,我進不了自己的身體,我找不到方法。



就這樣到了滿二十九歲的今天,西元兩千零五年,那個痛覺已經漸漸消失不再那麼明顯的時候,我接到了一封信,來自十年前。



小芊來找我的那天,雨大得有點誇張,感覺好像再這麼下個幾小時,高雄就會被沖離台灣本島。我搭著計程車到機場去接她,但飛機因為大雨而誤點,原來台北也因為雷陣雨的關係而關閉了一個多小時,因此我在機場等了一個多小時,喝了兩瓶可樂。





突然接到她的電話是在前一天晚上,那時我正在公司裡跟那些美國來的設計圖玩「腦力相撲」,所謂的「腦力相撲」其實就是指在理解某樣東西的過程,但陳耀國就是喜歡把某些簡單的事情用一個看起來很專業,其實內容空洞又顯得白癡的名詞來稱呼它,這讓他覺得自己很厲害,是個頂尖的管理階層人員。



是啦,「腦力相撲」就是陳耀國講出來的啦。你們不會忘了陳耀國是誰吧?他就是那個白癡到不行的課長,腦袋裡面裝大便的那個。



設計圖才看到一半,我的手機就響了,來電沒有顯示號碼,我好奇的接了起來,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虛弱女子的聲音。



『我好想你....』那女子說。



什麼?妳說什麼?



『我說,我好想你....』



小姐,請問妳是哪位?



『你想我嗎...?』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又回問我一個問題。



呃....小姐,我不知道妳是哪位,又怎麼會想妳呢?



『你果然是一個誰都不會想念的人....』



小姐,請妳報上姓名好嗎?我現在正在工作,沒有時間跟妳聊天,如果妳不說妳是哪位,我就要掛電話了喔。我語帶威脅的說。



『你不會掛我電話的,我有信心你不會掛我電話的.....』



哦?是嗎?那我能否請問,妳有沒有打錯電話呢?



『我可能會打錯任何人的電話....但我不會打錯你的電話....』



好,OK,那請妳告訴我妳是哪位好嗎?



『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你有沒有想過我?』



我....





我本來想說的是「我去你媽的!」,但因為我沒辦法對女孩子罵這種不太好聽的話,所以我快速的掛了電話,而「去你媽的」四個字在掛掉電話之後才說出來。像這種沒有顯示號碼的電話,打來了又不告訴你他是誰的,大多都是詐騙集團打來的,他們會引你說出一個名字,例如小明,然後他就會說「對,我就是小明。」,然後就會慢慢的把話題轉移到他的困難,或是說他現在在醫院,需要一筆錢開刀什麼的,然後要你去提款機匯錢給他。





「我去你媽的!」、「幹!最好是他媽的騙得到我啦!」、「所有詐騙集團最好通通都去讓車子給活活撞死,或是讓人抓到活活打死,或是丟到海裡讓鯊魚活活咬死,啊!不不不!讓鯊魚咬的話最好不要咬死,最好是留下上半身讓他活著,讓他的大腸小腸胃臟肝臟都露在外面,..........」





上面那一串是我在掛掉電話之後罵的,對不起,我壓抑不了這種憤恨的脾氣。而且這對一個晚上十點半還在公司加班,甚至連晚餐都還沒吃的上班族來說真是一種污辱。



小芊打來第二通電話的時候,我剛好罵到「把詐騙集團都丟到動物園裡讓獅子老虎咬死,而且要從頭部開始咬,讓他們的腦漿都噴出來」這邊,我腦袋裡充滿著腦漿四溢的畫面,還有詐騙集團被咬的慘痛表情,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強烈快感。



『尼爾!你還真的掛我的電話!』



小芊的聲音從電話那一頭傳來,我嚇了好大一跳,因為我腦袋裡那個腦漿四溢的慘痛表情突然換上了小芊的臉。



啊啊啊!我的天啊,小芊,妳的頭沒事吧!我下意識的對著電話叫著。



『什麼我的頭沒事吧?你說什麼呀?』



啊啊啊!沒什麼!沒什麼!我深呼吸了幾口氣,心跳漸漸的平復中。



『你居然掛我的電話!尼爾。』



我不知道那是妳啊,誰叫妳不顯示來電號碼,我以為是詐騙集團打來的啊。而且妳剛剛還故意裝出那種虛弱的女鬼聲,我哪認得出是妳啊。



『詐騙集團裡有女孩子的聲音像我這麼好聽的嗎?』



拜託,我又沒聽過詐騙集團裡女孩子的聲音,我怎麼知道好不好聽?



『那,你覺得我的聲音好聽嗎?』



拜託,我們都已經認識十年了,妳怎麼不在十年前問我妳的聲音好不好聽啊?妳現在問我,要我怎麼回答?



『很難回答嗎?』



是很難啊!因為這聲音我已經聽了十年啦!那不我現在問妳,妳覺得我的聲音好聽嗎?



『好聽啊。』



啊?什麼?



『我-說,你-的-聲-音-一-直-都-很-好-聽。』她說,而且是一個字一個字慢慢的說。





其實我一直都不知道我的聲音是屬於好聽的那一型,這是第一次有女孩子說我的聲音好聽。其實,被這樣讚美我是高興的,唯一覺得奇怪的是,這讚美出自小芊的口中,我覺得有些不太自然。我說不太自然並不代表她說的不夠誠懇,而是在我跟她的關係裡出現這樣的讚美,是一種不太自然的事情。




她說她想到高雄來找我,我說好。她說她想到高雄好玩的地方玩,我說好,她說她明天下午就會到,我說啥?不會吧!她說這事由不得我,我只能說好。




「我記得我告誡過你的,尼爾,喝太多可樂是傷身的。」她說。


我轉身的時候,她已經站在我身後,我沒注意到她的穿著之前,倒是先注意到她的臉和頭髮。她的臉消瘦到了一種讓人看了會心疼的地步,她的口紅襯出了她的臉有多麼蒼白。她的頭髮已經長到了接近腰的地方,我記得在半年多前最後一次看見她的時候,她的頭髮才在肩下大約十公分的地方。她在左耳上方的部份刻意染了一搓白色,直落落的瀏海鋪在她有美人尖的額頭上。



她奪走我的可樂,『你等很久了嗎?』她說,然後很自然的喝了一口可樂。



呃!我說,輕舞飛天郭小芊,那可樂是我喝過的,上面有我的口水啊!


『你覺得有關係嗎?我們都上過床了。』




她的回答讓我吃驚,我以為她一點都不想再談及有關那一夜我跟她發生關係的事情。我以為她只想再回到我跟她是「同學兼好友」的關係,而那一夜的溫柔,她只想藏在很深很深的心口裡。




『尼爾,真是不巧呢!我才想到高雄,高雄就為了我的到來而下雨。』她輕輕皺著眉頭說。


是啊!大概高雄不歡迎妳吧。



『是嗎?高雄不歡迎我沒關係,倒是你,你歡不歡迎我呢?』



我當然歡迎,我能不歡迎嗎?



她笑著,拉著我的襯衫袖口。




我記得那是兩千零五年的二月,才剛過完農曆年沒幾天。我們走出機場門口的時候,自動門開啟的那一剎那吹進了一陣風,她的長髮飄起,同時也漫出了撲鼻的香味。



妳的頭髮什麼時候留得這麼長呢?我問。


『你想知道嗎?』她回頭笑著看我。



嗯,還蠻想的。


『那....我說了,你可別嚇一跳!』



喔,好。




計程車開在離開小港機場的中山路上。她說出了一個讓我的心跳失去正常頻率的答案。


『因為田雅容的頭髮,就是這麼長。』


小芊在高雄待了兩天,我也就吵了她兩天。吵她的原因不為別的,就是為了田雅容。我拼命的問她為什麼突然提起田雅容?田雅容在哪裡?是不是見過田雅容?但是她總是這樣回答我:『我回台北之前會告訴你的。』



在那一秒鐘,我恨不得她馬上回去。



這兩天,她輕鬆愜意的在高雄市逛街閒晃買東西吃小吃看電影泡書店和網咖,還到澄清湖和西子灣找了兩棵樹簽名,天知道她為什麼隨身帶著立可白?又到藤井樹開的咖啡館裡去吃下午茶,說是想找他簽名。




不過藤井樹開的咖啡館確實不錯,有特別的義大利麵和好喝的純手工虹吸式煮法的咖啡。地址是高雄市中正二路56巷4號,在大統和平店後面的公園裡。〈咦?我說這個做什麼?〉




終於,她無所事事的兩天過去了,而我一顆心懸在田雅容三個字上面的兩天也過去了。我送她到小港機場搭飛機的時候,她交給我一封信。而她在把信拿給我之前告訴我:



『尼爾,這封信是雅容十年前寫的,也就是她要離開台灣到德國去的前一天晚上寫的。她本來想在上飛機之前交給你,但她沒有勇氣。』



為什麼呢?我皺眉問著。



『她說,這封信代表著十年後的現在,也就是她在十年前寫了一封信給十年後的你,因為不知道這十年有多大的變化,所以她不敢親手交給你。』


妳的意思是說,她早就有在德國時會跟我分手的心理準備嗎?



『我想,應該是說她早就知道自己無法負荷那重重的思念,所以寫了一封信埋葬自己的愛情,但卻期待十年後愛情會再一次甦醒。』


愛情再一次甦醒?為什麼她會這麼想?



小芊看著我,淺淺的笑了一笑,『因為她告訴自己,如果十年後她依然愛你,不管你在哪裡,她都要找到你。』




那,她現在在哪裡?我急著,抓緊了小芊的手臂問。


小芊沒有回答我,她只是伸手撫摸著我的臉,然後深深的吐了一口氣,



『你還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嗯?什麼日子?



小芊的眼神由深轉淡,像是對我忘記今天是什麼日子而失望,『你果然是一個誰都不會想念的人。』小芊說。




那瞬間,我的思緒跑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然後很快的往現在轉動。那感覺像是一部電影被不斷的快轉、快轉,那畫面跳動的很快很快,我在那很快的畫面當中想要尋找一個有關於「想念」的定格,但畫面始終沒有停止。




畫面閃過了剛遇見我的田雅容,閃過了那支史奴比的雨傘,閃過了我們第一次約會的燒烤店,閃過了她要去德國的那一天,閃過了那個我哭了一個小時的機場洗手間,閃過了雅容寫的最後一封分手Email。閃過了我跟柳嘉恩的相遇,閃過了她同時交往的三個男朋友,閃過了我跟柳嘉恩分手的地下室,閃過了我大學時的魔女系館,閃過了我跟彭以芳一起喝酒買醉的那間酒吧,閃過了我跟她在第二天上床的畫面,閃過了精品店,閃過了必勝客,閃過了敦化南路的斑馬線,閃過了遠東企業大廈,閃過了動物園,閃過了連接台北市與永和之間的福和橋,閃過了分手電話,閃過了十個月的那些「暫時需要」,閃過了那些跟我上床做愛但我卻不愛的女人,閃過了天真單純的馬芸卉,閃過了我跟她第一次看的電影「A‧I」,閃過了她的馬自達6,閃過了她美麗的笑容,閃過了跟我大學同窗了四年的郭小芊,閃過了我跟她在她家上床的那種衝動,閃過了她不要我當他男朋友的表情,閃過了她失戀時寫給我的那封信,閃過了.......




太多畫面閃過了,卻沒有任何一個畫面關於想念。我像是WORD裡找不到檔案的精靈,要求使用者再重新輸入一次關鍵字。





但關鍵字就是想念啊,為什麼我從未想念過什麼人呢?





看著小芊的表情,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只是輕輕的說:或許吧。想念對我來說是瞬間的事情,一瞬間就佔滿了腦袋,又一瞬間離開。



『那麼,你想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嗯,想,而且我會永遠記得了。



『今天是你跟雅容分手滿十年的日子,你可要記住了。』


嗯。小芊,我能否問妳,為什麼妳會有這封信呢?



『這是她九個月前交給我的,我跟她已經同事五年了。』小芊說。


『你想去看她嗎?』


嗯,很想。



『那.....你想念她嗎?』


嗯....我很想念她。



『找個時間到我公司吧,我帶你去見她。』


嗯,好。





我目送小芊走進候機室,手裡握著她剛剛交給我的信。這封信已經黃了一塊一塊,信封上面寫著:「給十年後的倪翗爾」。



倪翗爾是我的名字,但因為很多人都不會念「翗」字〈念音同奇〉,所以大家都乾脆叫我倪爾。叫著叫著,也就習慣了。到後來還乾脆用「尼」來代替「倪」。



我走出機場,叫了一輛計程車,跟司機說了我家的方向。然後定神看著這封信上面的筆跡。



是的,沒錯,這確實是雅容的筆跡,日期是一九九五年八月二十一日,她到德國去的前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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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楼  发表于: 2020-01-06

兩個禮拜之後,台北總公司很快的把芸卉調到高雄分公司來,原因無他,因為我決定要離職了。我在接到雅容的信之後的隔天就向公司請假到台北去看她,並且在同一天決定要離職。



芸卉對於我的離職非常的震驚,她一直認為我是一個不會輕易離開工作的人。她被臨時任命到高雄來接替我的工作。很久沒見到她,我以為她會給我一個美麗的笑容,結果不是。



她看到我的第一個反應是哭,而且哭的淅瀝嘩啦。我跟她用了兩個禮拜的時間交接工作,我總看得出她想跟我說些什麼,但每次話到喉頭就又吞了回去。我故意惡作劇的問她:



嘿!芸卉,妳喜歡過我嗎?



結果她看了看我,然後認真的點了點頭。我驚訝,但隨即繼續問下去。



那麼,是哪一種喜歡呢?


『是喜歡男生的那種喜歡。』她說。



喜歡男生的那種喜歡有欣賞方面的,也有愛情方面的,妳是說哪一種呢?


『是想跟你在一起的那方面的。』




哦。我拉長了聲調,她的答案讓我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收場。



妳覺得,我是個容易被喜歡的人嗎?我問。


『我覺得,你是個容易被人喜歡,但喜歡你的人卻不知道那是喜歡的人。』



妳在繞口令嗎?


『我是說真的。因為我也不知道我喜歡你,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的。』



那我問你,十年後,妳依然會喜歡我嗎?


『為什麼這麼問?』



我只是問問。


『不,我沒辦法回答你,因為我不知道十年後會是怎麼樣的。』



那如果有個女孩告訴我,她十年後會依然愛我,妳覺得那個女孩怎麼樣?


『我不知道那個女孩怎麼樣,但我想,她一定非常非常愛你吧。』





我問芸卉為什麼看見我的時候要哭的淅瀝嘩啦?她說因為她看見我的眼淚。





讀完信的當晚,我跟小芊約好隔天下午在松山機場碰面。在電話中,小芊告訴了我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她說八個月前的那天晚上,也就是我跟她發生類似一夜情關係的那天晚上,她其實是想跟我在一起的。把時間再往前推幾年,在我退伍的那一年,我曾經跑到小芊面前告訴她我想跟她在一起,但她霹靂啪啦講了一大堆有關於什麼安全感的東西都是唬爛我的。




所以,妳的意思是說,其實那時候我們最好的關係不是朋友關係,而是情人關係,是嗎?


『對。』小芊說。



那為什麼妳當時要拒絕我呢?


『因為雅容的關係。』



因為雅容?為什麼?


『因為雅容當時就已經到我們公司來工作了好幾個月了。』



那為什麼妳當時不告訴我?


『因為她請我不要告訴你。』



她的理由是什麼?


『她告訴了我有關於十年的你的事情。』



十年的我?


『對,十年的你。她是這麼說的。她問我如果一個人能跟另一個人分開了十年卻依然愛著對方的話,那是不是代表對方已經住在自己的靈魂裡?』



她接著說:『我回答是。所以雅容就告訴我,如果她愛了分開一年不見的你,那麼她可以愛分開兩年不見的你,她可以愛了分開兩年不見的你,就可以愛分開三年不見的你,以此類推,直到分開十年不見的你。』




聽完,我靜默,因為我說不出話來。因為我不知道雅容提出跟我分手的意義竟然是要證明她心裡面的某種愛情真理。




『尼爾,你在聽嗎?』


嗯,我在。



『所以雅容對你的愛讓我無法去接受你,我認為她已經不能再被傷害。』


嗯,我知道妳的意思。



『你知道雅容當時在她的辦公桌前貼了一張她在德國寫給你的信嗎?我每天都看,每天都看,看到我都會背了。』


什麼信?



『她寫說:「昨天晚上,我需要你。前天晚上也是,大前天晚上也是,大大前天晚上也是。可是,你只剩下一個電子郵件信箱位址,幾個英文字母,幾個點,一個@。這是一道一萬四千公里的傷口,從飛機起飛的那一瞬間就開始被撕開....」』



嗯....我知道這封信。我打斷小芊的說話。這是她寫給我的分手信。最後一句是「我和你,這道傷口,就算花十年的時間,也補不回來了。」我說。




『不,不是。』小芊說。


小芊在松山機場接到我之後,便轉往雅容的家。我問小芊為什麼雅容沒有跟她一起來,她說雅容已經在一年前離職了。



我從來沒去過雅容的家,小芊告訴我雅容自從在台北工作之後,她們全家就搬到台北定居了。



車子轉上高速公路,因為是下班時間,車子很多,塞車嚴重。我們下內湖交流道的時候,天已經晚了。




雅容她家在內湖嗎?我問。


『嗯。』小芊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車子彎呀彎的進了一條小巷,停在一棟大樓前面。管理員要我們寫下訪客姓名及被訪人姓名,我寫上了我的名字,並且在被訪人那一欄上面寫上田雅容三個字。



「唔....嗯....田家在十七樓。」管理員說,「往那個方向走,那裡有電梯。」他指了指我們的左前方。



在搭電梯的時候,我的呼吸急促,心跳很快,小芊要我冷靜下來。



我正在試圖冷靜啊。我說。心跳依然急促。


『不,尼爾,我是說真正的冷靜。』小芊的眼神讓我感到不安。




終於,我知道為什麼小芊要我真正的冷靜下來。


因為,當田爸爸來開門的時候,直接映入我眼中的,是一張雅容的黑白照。




「愛女 田雅容,生於一九七六年三月十一日,卒於二零零四年五月十七日。」

尼爾,我的親愛的:



這不是一封信,請你不要把這當做是一封信,因為這是我在約你。


我想約那個十年後的你,還有十年後的自己,在十年後的某一天,到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學校餐廳前面,那天最好也是下雨,而且我會故意不帶傘的。



你懂我的意思嗎?尼爾。我想在十年之後遇見你,不管十年後世界變成什麼樣子,我都要再見到你。



你知道嗎?我現在正在想像十年後的你會是怎麼樣的。你的頭髮會變長嗎?你的臉會消瘦嗎?十年的歲月會在你的臉上留下痕跡嗎?




還有,十年後的你,會依然愛我嗎?


如果我跟你說,十年之後,我依然愛你,你會相信嗎?




日劇《一零一次求婚》裡的男主角對女主角說:「我發誓!五十年後,我會比現在更愛你!」,你知道嗎?當我聽到這句對白的時候,我心裡只想著:『天啊!五十年,那是多麼長的一段日子啊!』



所以,我一點都不貪心,我只要他五分之一的時間,而且十年後我不會比現在更愛你,因為我已經把全部的愛都給你了。



尼爾,現在的你在做什麼呢?明天我就要到德國去了,你是不是在整理那些捨不得我離開你的情緒呢?我有很多很多捨不得你的情緒,但我已經放棄去整理了,因為再怎麼整理,都無法讓我說服自己說:『沒有尼爾在的日子,我還是會好好的。』



我不會好好的,真的,我不會好好的。


所以,我現在在整理的,是跟你分手的情緒,因為我知道在德國的日子裡,總有一天,我會要自己離開你。








※ ※ ※ ※ ※ ※ ※








『尼爾,你知道德國在哪裡嗎?』


知道啊,在歐洲。



『你知道那有多遠嗎?』


昨天我上網查過,大概距離台灣一萬四千公里。



『你知道德國會下雪嗎?』


我知道,那邊八月份的氣溫就在十五至十八度左右了。



『你知道我很怕冷嗎?』


我知道啊。妳可以多帶一些衣服去,我也可以存點錢買件大衣給妳啊。



『....』


而且妳不是最喜歡看雪了嗎?



『....』


那裡有阿爾卑斯山喔。



『....』


南邊就是瑞士跟奧地利了耶,那是很漂亮很美麗的國家喔。



『....』


妳幹嘛不說話?



『一萬四千公里耶....』


嗯。一萬四千公里。



『那離台灣很遠耶....』


是啊,搭飛機要將近十五個小時喔。



『難道你都不會捨不得我嗎?』


我當然會捨不得啊。但我覺得這是一個好機會,我應該鼓勵妳,而不是阻止妳。











※ ※ ※ ※ ※ ※ ※











我們就分手十年吧,尼爾。這封約你的信寫給十年後的你,到時你要記得來找我喔。我會穿上我最喜歡的裙子和衣服,梳上你最喜歡的髮型,你最喜歡女孩子綁公主頭的,對嗎?



那麼,你可不可以穿上白色的襯衫,黑色的長褲,搭一件黑色的毛背心呢?因為我想跟你拍張漂亮的照片。你想想,我們從來就沒有拍過什麼照片,對吧!我在整理行李的時候,一直在想該帶些什麼東西到德國去才能彌補一些想念你的心的缺口,但我發現你沒有給我照片,而我也沒有給你我的。



我安慰著自己說,我唯一有的,就是你的愛了。














※ ※ ※ ※ ※ ※ ※







『我是你的第幾個女朋友呢?尼爾。』


第一個。我說。



『第一個?』


嗯,第一個。



『你騙人!』


我騙妳幹嘛?這可是我的初戀和我的第一次呢。



『這樣有很了不起嗎?』她哼的一聲,『這也是我的初戀跟我的第一次啊。』


那很好,我們都是完美的。



『是啊。我們都是完美的。』她重複了一次我說的話,然後閉上眼睛,漸漸睡去。













※ ※ ※ ※ ※ ※ ※














你知道嗎?我一面寫這封信,一面在筆記本上面畫上想你的記號,而我今天想你四十七次囉,從早上九點起床的時候開始算起。



每想你一次,我就在我的史奴比筆記本裡畫一橫,我在想,如果這本筆記本被我畫滿了想你的記號,然後把它寄給你,你會不會很感動呢?



晚安了,我的親愛的。此刻的你,正在想我嗎?


我想跟你說,我很想你,很想你。





田雅容 1995/8/21












* 我只能想得到這個方法來證明自己可以愛你好幾個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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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楼  发表于: 2020-01-06

我沒有在雅容家待太久,因為一個大男人第一次到別人家就哭的亂七八糟是一件不太得體的事。
雅容的爸媽對我很客氣,他們都知道我的存在,只是從來沒有見過我而已。

我給雅容燒了一柱香,雅容的爸爸把她的史奴比筆記本交給我,他說雅容的骨灰放在木柵附近的山上,要我找個時間去看看她。我跟小芊向他們道別之後離開。

其實我本來想問雅容的死因,但我沒敢開口。小芊後來跟我說,雅容死於流行性腦脊髓膜炎。我不知道這是什麼病,小芊說一開始雅容只是說她感冒嚴重,高燒不退,幾天之後就沒有再到公司了。

坐上小芊的車之後,小芊遞給我一盒面紙,她說我的鼻涕和眼淚已經不被控制了。

這天之後,我常常不經意的哭,連眼淚掉了下來我都沒有知覺,哭的時候我並不覺得鼻酸,只感覺到很強烈的心痛。我終於知道為什麼芸卉看見我的時候會掉下眼淚來。因為她說我的眼淚像是關不緊的水龍頭。雅容的筆記本裡寫著數不完的「正」字,還標上了日期。在筆記本的最後一頁裡,

雅容寫了一首像是詩的東西:

我想在十年之後遇見你,

但在那之前我必須流浪,像個無依無靠的孩子一樣。

原來人生也是有向光性的,心會尋找一個發亮的地方。

只是,沒有人會告訴我,那發亮的地方在哪,

但我曾經隱約地感覺到,那個地方在你身上。


鄭愁予寫說:「離別已裝滿行囊,我已不能流浪。

我寧願依著影子像草垛,夜夜,夜夜,

任妳把我的生命,零星的,織進網。」


我好像真的有那麼點了解了,
那種把一個人的生命織進自己的靈魂裡的感覺,

或許你覺得你的生命依然是你的,

但我卻覺得,你活在我靈魂裡的某一個地方。


那個地方,就是那所謂發亮的地方嗎?

如果十年後再遇見你,會有答案嗎?

不管過去是美麗或是滄桑,我好像....都已經遺忘,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我渴望再見到他」。


我想再見到你,你聽見了嗎?

我想在十年之後遇見你,你聽見了嗎?


記得我在第十一集裡跟你們說過,雅容不可能真的離開的,一直到我們分手那天,她都不曾真的離開。她把我的生命織進了她的靈魂裡,也把她的生命織進我的靈魂裡

當我在這十年的歲月之間沉沉浮浮的時候,她一直停在那個地方,停在我靈魂裡的某個地方。


一個禮拜之後,當兵時跟著我一起「速食愛情」的學弟打電話給我,說要跟我一起吃個晚飯。好幾年沒見到他,沒想到他已經是一家中古車行的股東了。

你找到你的靈魂了嗎?學弟。跟他見面之後,在白煙翻騰的麻辣鍋前,我說。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找到靈魂了,學長,」他夾了一塊凍豆腐,然後繼續說:「但就在幾年前的某一個晚上,我的身旁依然躺著一個我不認識的女人,她問了我一個問題。」

她問你什麼問題?她問你什麼問題?

「她說,明天天亮之後,你會想起我嗎?」

她問得很好,你不覺得嗎?

「她不只問得很好而已,學長。她還讓我在一瞬見看見我過去那些無知歲月的空白,那些速食著愛情的日子似乎讓我離愛情越來越遠。」

你好像找到了你的靈魂了,不是嗎?

「剛剛我已經跟你說啦,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找到我的靈魂了,但我找到了要陪我一輩子的人。」


你是說....?

「是啊!學長,我要結婚了。對象就是這個問出好問題的女孩呢。」真是恭喜你啊。你不只找到了靈魂,還找到了另一半呢。

「謝謝,謝謝,學長,我結婚那天你要來唷。」

好。我說。

「學長,你怎麼了?」學弟看著我的臉,擔心的問我。

我?我沒怎麼了啊。

「你沒怎麼了?那為什麼你要流眼淚呢?」

學弟的表情告訴我他很緊張,但我急忙安慰他,我沒怎麼了,只是想起了某個人而已。「想起誰呢?女朋友嗎?」

嗯....應該說,我想起了我的靈魂。


雅容的最後一封信,其實很短,也很簡單。

她寫說:

『昨天晚上,我需要你。

前天晚上也是,大前天晚上也是,大大前天晚上也是。


可是,你只剩下一個電子郵件信箱位址,幾個英文字母,幾個點,一個@。

這是一道一萬四千公里的傷口,從飛機起飛的那一瞬間就開始被撕開。
十年後,我們將會在第一次相遇的地方,把這道傷口補起來,用我們的愛。』











*十年後,我們將會在第一次相遇的地方,把這道傷口補起來,用我們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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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楼  发表于: 2020-0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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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楼  发表于: 04-29
非常好的文,感谢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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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楼  发表于: 05-04
写的真好,感谢分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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