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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都市言情] [藤井樹]十年的你[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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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于 都市 分类

[都市言情] [藤井樹]十年的你[全文完]

1
所以我總是覺得,「自我」好遠好遠,

遠得像在宇宙邊緣。

那裡好像很深很深,漆黑的像黑洞,

也好像很高很高,高過了天堂。



宇宙有邊緣嗎?天堂又存在嗎?

如果宇宙沒有邊緣,天堂又不存在的話,

那「自我」呢?















其實,做人已經難到在笑的時候都不一定是想笑的了,既然是不想笑的,那你在笑什麼?有時候明明午餐想吃簡單又便宜的陽春麵,而且是在剛打卡上班的那一秒鐘就開始掙扎,經過兩個小時之後終於跟自己的胃達成共識;「胃,今天吃陽春麵好不好?」胃說,「喔,好啊,那去老李麵舖好了。」然後時針超過了一,同事的一聲吆喝,『走啦,我們吃壽司去。』陽春麵就泡湯了,「好好,我馬上來。」好像寫好的程式,你應了一聲之後會不由自主的穿上外套,帶著皮夾,很自然的忘了那個兩個小時努力的共識。





剛上班的時後就接到課長的電話,「尼爾,你到底把六線的生產改進計劃作好了沒?就算是總經理說十五號以前完成就好,你也不要真的他媽就十五號完成嘛,自動點,勤奮點,不要一輩子只有當課員的命,媽的一個月領那三四萬的薪水你就覺得夠了嗎?.............」



他講了十多分鐘,我沒辦法完全背得起來,也懶得去背,而且今天才六號,離十五號還有九天,我手邊不只有六線的改進計劃,還有四線,八線,十一線跟十七線,就算我有八隻手六顆腦也至少要半個月才能做完,他只不過是比我多拿了個碩士學歷,多了兩年的時間在學校裡,還因為過胖不用當兵,命就不一樣了。



「龍課,我已經完成了一半,我盡量在十二號以前給你。」

我的課長姓龍,有個很輕盈又霸氣,卻跟他的人完完全全不搭嘎的名字,叫飛騰。



「十二號?你以為提早三天就該給你拍拍手了嗎?」

「龍課,不是這樣的,我十號要先交八線的給研發部,我必須先完成八線...」

「八你媽的八線!你是研發部的人還是生產部的人?你該聽我的還是聽張副理的?」

張副理是研發部的負責人,也是另一個狗眼的。你別看他在電話裡講的氣慨萬千,何等瀟灑,他看見張副理的時候也一樣在搖狗尾巴。



「我不管,我九號就要看見計劃在我的桌上,新購機具可以先不列沒關係。」



我的天!他以為讓我先不列新購機具總本就是一種天大的福利,全公司大概就只有他不知道這一項是最不費時,也最輕鬆的一部份。



我掛掉電話,轉頭看他離我十五步遠的獨立辦公室,他果然拿起了他的高爾夫球桿,在那條塑膠草皮上練習推桿,那細長的球桿和他的身材搭配起來的畫面真是刺眼。他牆上掛了一副自己揮毫寫的「龍」字,那結構跟勾勒的筆法跟小學生的字差不多。





就算是你已經在這家公司裡待了五年,在部門裡面也算是資深的課員,他還是把你當新進。不但囉嗦,而且狗眼,講話三句不離他媽的,五句就會想「那個」別人的媽媽,怎麼一個碩士一天到晚嘴邊都掛著那句X你媽,到底是怎樣?



每次課務會議,我都很擔心我會走著進去,抬著出來,並不是我很累或是工作很多,而是因為噁心。太多人喜歡捧著上司的屁股拍啊拍,就算是放屁了也覺得是香水味,講話阿諛奉承,明明是不好笑的冷笑話,那笑聲也會使厚兩公分的玻璃嗡嗡振動。課長會在辦公室練習推桿也是因為總經理喜歡高爾夫。部門副理也是狗眼一族,職階比他小就是奴,比他大就是富,每天下班就跑亞歷山大健身中心去慢跑,還喜歡選最靠近中間,貼進馬路的位置,我想他大概很怕別人沒看見他在所謂的高級健身俱樂部消費。





「尼爾,你看看那個新來的總機,下半身的重量大概佔了體重的三分之二吧,哇哈哈哈.....」

這就是課長的冷笑話,無聊粗鄙而且沒水準。



「啊....哈....是啊,是啊.....」

該死的是我也笑了,總是這樣。有時候並不是你很想去附和,但卻很莫名其妙的在當下那一秒鐘做出了附和的動作。



做人真的已經難到在笑的時候都不一定是想笑的了,難怪佛家說人生在世就是一種修行,苦不但比樂多,而且鮮艷難忘。



我想起小時候,那段想哭就哭,想笑就哈哈大笑的日子,走在往壽司店的路上,突然覺得空虛。



「啊....那段日子,到底離我多遠了?」我突然這樣想著,然後,台北的天空,轟隆一聲巨響,今天的午後雷陣雨,來得比昨天早了。



我小學的時候,被同學欺負就哭,看卡通影片就笑,被爸媽罵了就哭,跟玩伴在一起就笑。然後時間過了,到了國中,突然不太哭了,也不知道為什麼,可能是覺得自己長大了,哭會很丟臉。但笑還是一樣的,打電動的時候是笑的,跟同學出去玩時是笑的,學會自己去電影院買票看電影是笑的。



那時候的笑是真的想笑的,特別輕盈,特別悠揚,特別不一樣。



然後高中了,笑一樣是快樂的,只是有了煩惱了。

有時候甚至會把笑建立在煩惱上面。例如,明明物理考差了,就笑著對同學說「我是故意的啦!」,或是數學不懂了,就笑著對同學說「是數學背叛了我,不是我對不起它。」但其實在騎著腳踏車回家的路上,心絲竟然糾結了起來,原因是因為數學,是因為物理。



然後,高中三年慢得像三十年,大學好像在天的另一邊,笑更是在大學後面。從高中開始,笑就模糊了,我也一直沒去注意它為什麼模糊了,就這樣,像國民黨辦事的效率一樣,我沒去注意,沒去處理為什麼笑不一樣了,問題就一直延宕延宕,到了十年後的現在。



「喔....好遠啊....已經十年了。」我在心裡這樣感嘆著。傾盆的大雨下得像在處罰什麼一樣,我坐在壽司店裡,靠近窗邊的地方。



遠是用來形容日子的字嗎?遠代表一種距離,但日子有距離嗎?我們都會說「台北距離高雄,大概三百六十公里。」這是開車或搭飛機可以到的。我們也會說「巷口那家7-11,大概兩百公尺吧。」這是走路就可以到的。我們也可能說「現在,距離昨天的現在,已經有二十四小時了。」但這二十四小時的時間,開車會到嗎?搭飛機會到嗎?還是走得回去呢?



既然都不行,為什麼要用距離來形容呢?那如果不用距離,又該用什麼詞呢?

我想,只有兩個字適合,就是「過去」。





「過去.....」我失神似的脫口而出,在吃壽司的時候。

『尼爾,你說什麼?』芸卉問我,她歪著頭看著我。芸卉是內銷課的,內銷課跟我們同在一層樓裡。



『什麼過去?』

「呃....沒,沒什麼,我是說,晚點過去。」

『晚點過去?過去哪裡?』

「啊....這...過去那個...那個我朋友的生日Party啦,呵呵呵,哈哈哈....」



你看,又來了,我又笑了,但我想笑嗎?然後說到生日Party,真的有生日Party嗎?

是有啦,只不過不是今天。



『嘿,你怎麼會自言自語咧?』芸卉笑著問我。

「偶爾啦!呵呵呵。」我小吐了一下舌頭,聳肩瞇笑。



一陣雷聲讓我轉頭望著窗外,同事們先是一陣虛驚,然後就開始討論打雷的事情。奇怪,打雷有什麼好討論的?



雨下得很大,雨粒打在窗戶上,一涑涑水從窗戶上方流下來,透過水涑往外看,道路被扭曲了,路上的車也被扭曲了,走在路上的人也被扭曲了。



回公司的路上,經過那家原本要去的老李麵舖,想起剛剛的壽司套餐花了我二佰伍十元,再看看麵舖的牆上掛著「陽春麵四十元,大碗五十元」,我站在麵舖門口發呆了一會兒,然候笑了。



這是真的笑了,我是真的想笑。





















* 「我」,你在哪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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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发表于: 2020-01-06

我為了龍課要的六線,還有研發部要的八線,一個人留在公司加班到晚上十一點,突然聞到一陣滷味的香氣,那香氣引著我轉頭看,原來是大樓的保全員買的,他提著滷味,一臉滿足的巡邏著。


那滷味提醒了我晚餐還沒吃,饑餓感像土石流一樣迅速的把我淹沒,我放下手邊還有一半以上沒完成的計劃表,開始翻找著抽屜裡的零食。


「應該還有一包科學麵吧?」我這麼問著自己,卻沒看見科學麵的影子。

辦公室的盡頭有一面大鏡子,鏡子裡反射了我翻找科學麵的動作,我的餘光看見鏡子裡有東西在動,停下動作轉頭一看,原來那是我自己。那翻找的動作像是一種祈禱,祈禱上帝讓我找到那包科學麵。


結果沒有,上帝也因為一包科學麵而被證明了祂不存在。



我環顧四周,並且站起身來。位置在我對面的俊榮是個零食狂,從上班的第一秒鐘開始他的嘴巴就不可能停下來,不管是甜的鹹的辣的酸的,只要是那一包包的零食他都不可能放過,像是收集零食的專家一樣。而且他很摳門,除非是他不很喜歡或是吃了一半覺得不太可口的零食,他才會拿出來跟大家一起分享。我想,他的抽屜裡一定有零食。我記得他今天還在說那包大溪豆干已經放超過三天了,要趕快找時間吃掉。


可以被他放超過三天的零食,他應該沒多大的興趣吧。「他應該會樂意跟我分享吧....」,我心裡頭這麼說著,然後像是一頭餓瘋了的獅子,猜測著前方似乎有獵物的影子,聳著肩膀踩著無力卻又充滿希望的腳步,繞過辦公桌,來到俊榮的位置。



該死,他把抽屜上鎖了。這個死殺千刀的。



頭一轉看見偉鵬的桌上有包蝦味先,我想我的眼睛這輩子沒睜這麼大過,那蝦味先的包裝好像瞬間被放大了百倍,我的眼睛再也沒有餘光的功能,滿滿的都是蝦味先。


我的天,為什麼塞滿我的視野,那麼大的一包蝦味先,竟然不夠填補我的牙縫?我連那碎在袋底,一瞇瞇小的碎屑子都沒放過。袋裡亮晶晶的鋁箔被日光燈照著,閃了一下我的眼睛。


在偉鵬的桌上留了一張字條,寫著「犧牲你的蝦味先,擇日奉還可樂果。」然後回到自己的坐位上,打了個沒吃飽的嗝,牆上的大鐘指向十二點。天啊,我竟然已經在公司裡待了十五個小時。



捷運沒了,公車停了,計程車也開始夜間加成了。我把計劃收進背包裡,「回家再做吧。」我自己對自己說。



我先到公司樓下的全家買了泡麵,因為家裡已經沒有水餃了。招了一輛計程車,是台灣大車隊的,我喜歡搭這家的計程車,那種新穎有制度的感覺讓我感到舒服。


「司機,麻煩你,辛亥路五段。」


但我住在辛亥路五段嗎?不是,我只是把摩托車停在辛亥路。喔,從家裡騎摩托車到辛亥路搭捷運嗎?不是,辛亥路沒有捷運。那是搭公車嗎?也不是,辛亥路的公車沒到我公司。



我只是把摩托車停在那裡,然後每天走路到萬芳醫院站去搭捷運。其實不是我不想把摩托車停在萬芳醫院附近,只是我曾經在辛亥路那裡的某家麵包店看見一個女店員,很像我國二時的暗戀對象。但為了免去認錯人的窘態,或是那種相認時的尷尬,我選擇把車停在麵包店旁邊。每天一早就看得到美女的感覺很奇妙,而且那裡也蠻好停摩托車的。


這其實已經是三年前的事情了,當我開始習慣把車停在那裡之後幾個月,她就好像離職了。曾經我鼓起勇氣走進麵包店去問:


「那個不是很高,也不是很矮,頭髮不是很長,也不是很短的早班店員呢?她是不是已經離職了?」

「你在說哪個?」新的店員表情特異,好像看見外星人一樣的回問我。

「她叫許文秀,妳知道嗎?」

「許文秀?我沒聽過。」



喔,果然沒聽過,在她離職之後的幾個月我才進去問,夏天都已經變成冬天了,這中間也不知道換了幾個早班,她當然沒聽過。


我想那應該不是許文秀,她跟我一樣都是高雄人,要在台北遇見她也不簡單。而且我仔細的想了想,許文秀的臉沒有那麼豐潤,眼睛好像也沒那麼大。



只不過車子停在一個地方習慣了,我也就懶得再換另一個地方。就這樣停了三年,三年沒看見這個像許文秀的女孩,摩托車倒是老了三年,本來它還可以騎到八十,現在騎到六十就像要它的老命一樣。



夜間加成的計程車貴了十五元,本來從這裡搭到公司樓下只要一百八十元,在半夜要一百九十五。我覺得奇怪,不是都說越夜越迷人嗎?怎麼越夜越貴死人?



騎上摩托車,還是走一樣的路回家,有個路口的路燈已經壞了三個禮拜了,就是沒有看見市政府派人來換,還有接近我家的那個路口的閃黃燈,本來很規律的每兩秒鐘閃一下,現在變成每兩秒鐘至少閃了二十下。



回到家裡,把門關上的那一剎那,周圍的安靜像是地雷被引爆了一樣,靜得那麼威力十足。在泡麵的時候被燙了一下手,整碗麵掉到地上,又燙了一下腳,我叫了一聲老天啊,然後開始罵自己白癡。


我這一陣子似乎跟麵沒有緣份,想吃老李麵舖,結果是壽司,找不到科學麵,結果吃蝦味先,現在終於可以吃個泡麵,結果泡到自己的手腳。



我打開冰箱,喝了一大瓶的冰水,肚子被水撐飽了,暫時不那麼餓。打開電腦,習慣性的開了outlook。該死,又是一堆垃圾信件,賽門鐵克的視窗每十秒鐘就跳出來一次,告訴我哪封mail是有毒的,不要開喔。


有一次我心情很差加上無聊的鐵齒性格,硬是打開一封有毒的信件,結果硬碟的資料被病毒吃光,一邊吃還一邊告訴我它吃到哪裡。當它吃到我收集了很久很久的美女圖區時,套一句小說常用的話,「我聽見心碎的聲音。」



總算把那些該死的信件都刪光了,我看見一個熟悉的寄件者ID,叫做Flyinsky,她是我的大學同學,名叫郭小芊。自從她在大學時看了有名的《第一次親密接觸》之後,她就想當輕舞飛揚,偏偏Flyindance有人用了,她就取了Flyinsky。



「輕舞飛天?」我曾經這麼嘲笑她,結果挨了巴掌。



她的信件標題是:「失去自我」,難得的一封自寫信。現在的人不是很喜歡寫信,又偏偏喜歡寄信,所以一再一再的轉寄信件給別人,在收信的時候真不知道是在開信還是在開轉寄過歷史信箱列表。



她說:

『尼爾,我失戀了。這次的戀情維持了八個月,我卻像是失去了八年的時間一樣的在痛哭著。他沒有告訴我分手的理由,只告訴我前幾天跟他一起看的【明天過後】

,是我跟他的最後一場電影了。可是,明天還沒到不是嗎?


我知道我現在正處在牛角尖裡面,而且是那最尖的地方。我知道過些日子我會好過來,可是,到底要過多少日子才會好呢?


他讓我想起阿風,你應該記得他吧。那個我的大學男友。

在相愛的時候,幾乎是放棄所有的自我在愛著對方,但是當對方說分手的時候,就拿不回那個自我了。


下次如果我再戀愛,我一定要是那個說分手的人,我想看看那個對方留在我身上的自我,會讓我有什麼樣的獲得感?


尼爾,不知道為什麼的想告訴你這齣慘劇,大概是想約你明天下班後,陪我去喝杯伏特加萊姆吧。


祝  安

                                                                     小芊』





不知道為什麼,看完她的信,我沒什麼特別的傷感。我總覺得她是那種愛情敢死隊型的,愛了就是什麼都無所謂,卻忘了留下自己美麗的愛情生命才有下一次戀愛的機會。


而且,「自我」這個東西會愛到迷失嗎?我知道愛情的力量,我不是沒戀愛過,只是我總覺得,「自我」這名詞聽起來很接近,但它其實不知道遠到哪裡去了。而且它應該有其他的用途不是嗎?



MSN咚咚了兩聲,原來是偉鵬上線了。我馬上就想起那包蝦味先,忘了小芊的失戀,我傳訊告訴偉鵬,那包蝦味先已經在我的肚子裡了。


「什麼?你真的把它吃了?」他用了驚訝的表情符號。

「YES!」我用了大笑滿足的符號。

「我銬....你真勇敢。那包已經過期了,我本來今天要丟掉的耶....」



啊.......

















* .....過期的蝦味先是什麼味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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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果然拉了肚子,那包過期的蝦味仙有輕易的把人從床上挖起來的能力,一個晚上睡不到幾個小時,廁所倒是跑了不少次。我懷疑這一晚我待在馬桶上的時間比待在床上的時間還要長。







這一陣拉著實拉得很慘,甚至把記憶力都一起拉進馬桶裡沖掉了。我不但忘了答應龍課今天要讓他看到六線的生產改進計畫,而把計劃忘在家裡,同時我也忘了帶手機,更忘了帶家裡的鑰匙。







最慘的是,我在捷運上掉了錢包,而錢包不知道已經離我多遠了。







當我發現這一切的時候我已經在公司樓下等電梯,芸卉正好也剛到公司,她拍拍我的肩膀說了聲早安,然後指了指我的褲子,說我的褲袋露了一半在屁股外面。







『我還以為你帶了條手帕,原來是你的褲袋。』她輕掩著嘴巴笑著說。




這時我就驚覺完蛋,一種像在看驚悚恐怖片的感覺從頭皮一直到腳底來回麻了一趟。這時電梯門開了,大家夥魚貫進了電梯,我想摸摸我身上其他地方有沒有錢包的蹤跡,但電梯很擠,芸卉就站在我旁邊,她被另一個男生擠了一下,就往我左手靠了過來,我的手想動一動都有些困難。







好不容易到了我的樓層,芸卉問我怎麼看起來臉色很差?我說錢包不見了,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說微笑著說沒關係,午餐時她可以先借錢給我。








她就是這麼單純的女孩。








當錢包不在身邊的時候,一般人大都是先想辦法找到錢包,或是先確定錢包在哪兒。但她想到的卻是先解決我沒有錢花的問題。







我連謝謝都不知道怎麼說了,只告訴她如果午餐的時候我需要她的百元鈔,我就會撥分機給她。







我快步走到我的座位,打開我的背包,發現裡面只有一支紅筆和一支藍筆,還有一台計算機。







「啊!!我的改進計劃!!」像是驚悚片又播到駭人的畫面,這回是從腳底到頭皮來回麻了一趟,心裡暗叫了一聲「慘!」,世界頓時像個被封起來烏漆抹黑的箱子,而我被關在箱子裡,四周的空氣稀薄,伸手不見任何一指,除了心裡不斷重複的「你完了!你完了!你完了!」之外,所有的生物都不存在。








「這下子慘到結繭了!」我望著顫抖的手,我嘴裡這麼說著,感覺胃裡開始分泌大量胃酸。這時偉鵬把昨晚我留在他桌上的紙條回傳給我,上面多了兩行字:「見你臉色慘又白,昨晚拉得很厲害?」







我轉頭瞪了偉鵬一眼,他也正奸笑的看著我。我低頭在紙上寫下了:「多謝偉鵬君關心,昨晚拉掉三公斤。」然後揉成紙團丟回去。龍課在我丟出紙團的時候走進辦公室,他看了我一眼,「你還有時間丟紙團,可見計劃已經完成了,是嗎?」他說



   。







「不,還沒有,呃,我是說,計劃是完成了,但並不在辦公室裡。」



「那計劃在哪裡?」



「應該是在家裡....吧!...我想,...應該是,在家裡。」



「家裡?你的意思是要請我到你家一面坐著喝茶,一面研究計劃嗎?」



「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十分鐘後要開會,趁這段開會的時間你趕緊回家去拿。」



「啊!多....多謝龍課法外開恩!」







我目送龍課肥胖的身影走進他的獨立辦公室,在他把門關起來的那一剎那,偉鵬丟回了紙團。




「真是減肥好聖品,可送龍課換獎金。」我拿著紙團走到偉鵬面前,學著龍課的口氣對他說:「你還有時間丟紙團,可見你的計劃完成了吧。是嗎?」




不知道是我說得太大聲還是怎樣,龍課的聲音突然從後面傳來:「你還有時間學我,可見你的皮繃緊了,是嗎?」







在辦公室所有同事的哄堂笑聲中,我趕緊快步走出辦公室,按了向下的電梯,就連我要進電梯的同時,他們的笑聲還沒有停止。




我摸摸口袋,沒有錢包,沒有手機,也沒有悠遊卡。也就是說我沒錢搭捷運,也沒錢搭計程車,更重要的是,這時我發現我連家裡的鑰匙都沒帶。




真是美好的一天。




我在門市部借了電話撥給芸卉,要她先擋個一千塊給我。但她很熱心的說要載我回家。她開了一部黑色的馬自達6,這讓我有些吃驚,因為她的型跟這部車很不搭嘎,我問她為什麼會買這部車,她說好看,我就沒再問下去了。在車上我向她借手機,她問我要幹嘛?我說要掛失所有的卡片,她這才笑了出來說『對喔,要掛失卡片。』







『尼爾,我不知道你這麼糊塗,東西都不在身上你也不知道。』她說。



「拜託!今天是特例好嗎?我平常不會這樣的。」



『是啊,你看起來很精明,不過精明的人總有糊塗的時候。』她呵呵的笑了兩聲。



「我一點都不糊塗,OK───?那是因為那包......」



『那包什麼?』



「那包....那個.....哎呀,總之今天的糊塗不是我的錯就是了。」







不知道為什麼,我竟沒能輕易的告訴她我因為一包蝦味仙拉到差點脫腸的事。








回到家附近,隨便找了個開鎖匠來開門,鎖匠還很小心謹慎的問我家裡的擺設是如何,我想他在懷疑我是小偷。正當我在心裡稱讚他的細心謹慎時,他轉頭說我用的鎖太好,他沒有辦法打開,可能需要把鎖給破壞掉,然後換一個新的。







這時芸卉看了看我,我看了看芸卉,氣氛冷到結霜。「這是哪門子的鎖匠啊?」我心裡這麼叫著。








那,一個新鎖多少錢?我問。



「你要最好的,剛好的,普通好的,還是不太好的?」




最好的是多少?



「三仟。」




那剛好的呢?



「兩仟伍。」




普通好的是?



「兩仟。」




所以不太好的是一仟伍囉?



「錯!是一仟。」那鎖匠得意的笑著。







被鎖匠這麼一搞,我也不知道該選什麼樣的鎖。這時鎖匠又說:「換最好的鎖比較好啦,好用又安全,不怕遭小偷,我賣的這款最好的鎖啊,連我都打不開耶。」







我該說這鎖匠生活壓力太大嗎?還是他非常有幽默感?







『換最好的鎖好了。』芸卉說,『自己住的地方安全最重要。』



「對啦!小姐說的沒有錯啦。」鎖匠頻頻點頭稱是,「安全最重要,安全最重要啦。」然後他就吹著口哨高興的換起鎖來了。








不多久,鎖拆了,門開了,計劃拿了,手機鑰匙也都帶了,三仟元的「鎖匠打不開之鎖」也換好了,時間也已經接近中午了。








芸卉拿三仟塊給鎖匠的時候,他還不忘囉嗦一番。「先生,剛才如果你不要最好的鎖,就還要再等十五分鐘耶。」鎖匠說。







「十五分鐘?為什麼?」我狐疑的問。



「因為我只有帶最好的鎖啊。」鎖匠說。他收拾好工具。



「通常喔,只要我跟人家說這鎖連我都打不開的時候,他們都會選這個鎖啦。」鎖匠說。他步下樓梯。



「所以你選這個鎖是對的,好選擇,好選擇。」鎖匠說。他走到梯轉處。



「所以我只帶這個鎖也是對的啦。」鎖匠說。我已經看不見他,但他的聲音還在樓梯間繚繞。







最後,他說了一句再見謝謝啦,然後我聽見公寓大門關上的聲音,一切都安靜了。








我轉頭看著芸卉,芸卉也轉頭看我。




「我可以罵髒話嗎?芸卉。」



『可以。』



「X!」































* 遇到這樣的鎖匠,別說你們,連寫故事的我也會想罵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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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下班之後,我比平時明顯的累了許多。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來回奔波的關係。我的肚子說餓又不像餓,看到東西想吃又覺得有些反胃,明明昨晚有洗頭卻覺得頭皮很癢,跑了幾次洗手間洗了幾次臉,洗過之後還是覺得精神不太好,然後覺得呼吸不怎麼順暢,本想拿張面紙到廁所裡挖挖鼻孔,因為廁所有點遠所以大膽的在辦公室的桌底下就挖了起來,因為桌子與桌子之間有隔板所以還不至於被同事發現,但這種感覺像在路邊小便一樣,被人看見了並不會說什麼,但人家可能會因為一坨鼻屎或一泡尿就覺得你有點髒。




但人生自古誰無屎呢?又人生在世誰無尿呢?一個人沒有屎尿是多悲哀的一件事情?他可能會因為這樣的循環欠佳在幾天之內就葛屁了。所以怎麼能因為一個人在座位上挖鼻孔就嫌他髒呢?




相信大家都忘了自己幾歲的時候學會挖鼻屎這項技術的,但我敢肯定一定是小學時期。因為當時的教育流行梅花座〈就是一男一女的順序入座,橫向是,縱向也是〉,而男生剛學會挖鼻屎的時候,會不由自主的把這當成是一種興趣嗜好,然後上課也挖,下課也挖,有事沒事食指就放在鼻孔裡,好像鼻孔就是食指該停放的位置,但男生這麼愛挖又不知道挖了該放哪?所以通通都往桌椅下「葛」去。





說也奇怪,當時的女生們看男生在挖也不會說什麼〈也不太有機會看得見女生挖給男生看〉,偏偏在每週一次換位置的時候就開始嫌惡起來,她們不想坐在被男生「葛」過鼻屎的桌椅。







我記得小學的時候,有個同學,他是個會把鼻屎給吃下去的人。而且他還開放表演,不收門票。中午吃飯前他會表演一次,下午放學後他會看情況再行表演。他會在中午前表演是因為他說過鼻屎是他的開胃菜,下午放學之所以要看情形表演是因為庫存量可能會不足。我問過他吃起來的感覺如何,他說有點鹹鹹的,而且最討厭的是吃到鼻毛。







他因此被老師罵得很慘,他的爸媽也曾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威脅他說:「如果你再吃鼻屎,我就把你的手給剁了!」







哼哼,要我是他的爸媽,我會要他把鼻屎收集起來,收集成一整糰再吃會比較過癮。哈哈,哈哈,好笑吧。只是,為什麼我會講到鼻屎來?天啊!我的媽!我也不太記得了。



總之,下班之後我覺得很累,芸卉很好心的開著她的馬自達6說要載我回家,我說不用了,麻煩載我到停車的地方就好。她問我為什麼記得拿機車的鑰匙,卻忘了家裡鑰匙?我說車子的鑰匙跟家裡的鑰匙是分開的。







『尼爾,你看起來臉色不太好。』芸卉說。



是啊,我的臉色是不太好,因為我累到一個不行。




『今天真是夠你受的了,是嗎?』芸卉轉頭笑著問我,基隆路的車陣依然長到地平線底。



妳不說我還沒氣,妳一說我就有氣。







今天中午回到辦公室之後,我用一路疾奔連轉彎都打四檔在前進的最快速度跑到龍客的辦公室,敲了兩下門表示禮貌,進去之後我輕輕的把門關上,然後恭恭敬敬的把六線的改進計劃放到他的桌上。







   「看你一頭大汗的,很喘啊。」龍課拿起計劃,抬頭看了看我。



是啊是啊,喘到不行。




「聽說你昨天為了計劃留在公司加班到晚上十二點多啊?」



是啊是啊,其實是十二點而已,並沒有超過十二點。咦?你怎麼知道?




「我怎麼不知道?我還知道你吃了一包過期的蝦味仙,差點把你家的馬桶給拉破了,對吧?」



耶?!喔‧‧‧我的媽!該不會是偉鵬告訴你的吧?




「不是偉鵬,是小丁。」



小丁?小丁怎麼知道?




「小丁說是阿淵告訴他的。」



阿....阿淵?天啊!阿淵怎麼知道的?




「這我就不知道了,對了。今天總經理開會的時候說,年底前先暫時不進行生產改進計劃,他要生產管制人員還有研發部先到日本去觀摩學習,大概是一個月之後,你準備出國吧。」



出....?!出國?!那這一份計劃....?




「計劃?就先放在你的抽屜裡吧。」龍課輕鬆的說著,轉身拿起他的高爾夫球桿就推起桿來了。



不會吧!龍課,這計劃你也知道,我做了很久,花了很多心血....




「我知道我知道,目前公司只是暫時不進行改進計劃,又不是一輩子不做。」



那我可以知道為什麼突然喊煞車的理由嗎?




「我也不太清楚,但我在猜,可能是日本的SHIMANO跟DAIWA又研發出新的捲仔還有路亞,所以老闆想把錢花在研發部,所以生產部就等等吧。哎呀!反正研發部永遠都是最先拿到經費,也永遠都是花最多錢的啦。」



那....那研發部跟我要的八線改進計劃呢?




「不清楚,張副理好像說會發mail給你,你去收信看看嘛,說不定他已經發了。總之就這樣,你先出去吧。」



啊....等等,我還是不明白阿淵為什麼會知道?




「都幾時了你還在想拉肚子的事,去工作啦!沒生產改進計劃做就沒其他事可以做了嗎?」







我頓時腦袋一大片空白,而且神奇的是這一大片空白還白得很亂。照龍課這麼說的話,我為了改進計劃加班加到結繭,為了改進計劃而吃壞肚子拉到一個霹靂不行,又為了改進計劃丟了皮包,忘了鑰匙,最後依然為了改進計劃換了一個天價般三仟元的鎖......







結果這一大堆犧牲換來的是一句取消?!







天理兩個字老天爺是忘了怎麼寫還是放在冰箱裡忘了拿出來?還是一個平凡無奇做事積極做好應該做錯活該的小小生產管制人員就該接受這樣的折磨?我滿肚子悶火開始猛烈且快速的燃燒中,我的耐心已經到了最頂點,我的犧牲一定要得到對等的回報,我一定要讓龍課知道這一切的一切我是怎麼走過來的。








「尼爾,你還站在這裡幹嘛?是不是想跟我推兩桿,賭一把啊?」他挑著眉毛一副我一定會輸給他的樣子,把手伸進褲袋裡掏出一仟塊來。




「喔!呵呵哈....,謝了龍課,不用了,我不會打高爾夫啦,哈哈哈....,你慢慢玩吧。」



你看看,人就是這樣。明明你就是很不爽,還要裝得很OK,好像別人對不起你應該,而你被對不起了活該。







『難怪今天我們內銷課一直覺得隔壁很熱鬧,原來就是這樣。』芸卉說。我們終於離開了塞到內心深處的基隆路,慢慢的往萬芳行駛。



喔....芸卉,妳錯了,今天生產部之所以熱鬧並不是因為這一份改進計劃的關係。




『不是啊?那是為了什麼?』



為了我的拉肚子。








說到拉肚子,我就想起阿淵。我走出龍課的辦公室之後,直奔阿淵的位置,結果阿淵不在,我就轉頭問小丁。




「小丁,」我叫著,「為什麼阿淵會知道我拉肚子的事?」



小丁回答「好像是明哲告訴他的。」




我立刻轉了個彎走到明哲的位置,「為什麼你知道我拉肚子的事?」



明哲說「是俊榮講的。」




我又立刻回到我的位置,俊榮就坐在我對面,「俊榮,是不是你告訴明哲我拉肚子的事?」



俊榮回了我一句「不是我,是偉鵬說的。」




他才剛講完,偉鵬就走到我旁邊,拿了一瓶正露丸〈治腸胃不適和拉肚子的藥〉,然後很正經的說:




「對不起,尼爾,我也沒說,我只是把你跟我寫的紙條貼到公告欄上面去而已,大家就一目了然了。」



他拍拍我的肩膀,然後說:「來,這是正露丸,你應該知道這是治什麼的,去吞個幾顆吧。」然後大家夥就呵呵哈哈的笑了起來。








『是這樣啊,啊,對了,我都忘了問你為什麼吃蝦味仙吃到拉肚子?』



呃....這....因為....




『因為什麼?』



因為那包蝦味仙過期。欲知詳情請參照藤井樹二零零五年的第一部小說《十年的你》第二集。




『啥?什麼?你說什麼?什麼第二集?』



喔,不不不,沒什麼。前面的肯德基停車吧,我請妳吃卡啦雞腿堡,謝謝妳今天的幫忙。




『喔?不客氣。』







芸卉笑了。



跟她同事已經將近四年,我第一次發現,她的笑,其實很美。






























* 對了,我都忘了說,我在釣具製造公司工作。*



* 我是公司裡唯一不會釣魚,也不想釣魚的人。*



* 所以同事們都會覺得你很怪,也會把你當魚兒來玩。*



* 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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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  发表于: 2020-01-06

其實我跟芸卉是同一所大學畢業的,她小我兩屆,她念的是企管系,而我念的是工管系。雖然同屬於管理學院,但兩系的距離卻很遠。


我們在學校沒有見過面,就算是通識課程我們也沒有相遇過。大三那一年我還曾經有過一位企管系的女朋友,那時芸卉是剛進大一的新鮮人。我和女朋友在一起的那一個月裡,我還蠻常跑企管系館的,但還是沒有遇見過芸卉。不過,一個月之後我就不再跑企管系館了,原因是因為我們分手了。那分手的原因是什麼呢?因為我那時只有一個女朋友,而我的女朋友有三個男朋友。



Yahoo!



為什麼我會發現呢?

其實是一個很不偶然的偶然。一天,我在企管系館的門口等她一起吃午飯,一時腹痛難耐,我就走進企管系館找廁所。一樓的男廁,一間壞了,一間有人正在使用,二樓的男廁門沒有鎖頭。我沒什麼力氣再爬上三樓,所以往下走到地下室。



廁所是上了,屁股是擦了,手是洗了,但女朋友被別人抱著了。

我當場走過去問她:「這是你親哥哥嗎?這是一個親情的擁抱嗎?」


她沒有說話,那個男生倒是不太客氣的對我說:「同學,你哪位啊?我是她男朋友,你是誰?」他轉頭問她,「妳認識他嗎?」


她回答『不是很熟的朋友』之後就走了。我異常冷靜的沒生氣,也沒有難過的感覺像海嘯一樣的湧上心頭來,我很正常的去吃了我的午餐,然後很正常的上完了下午的課,然後很正常的回到宿舍洗澡看電視打報告跟室友哈拉,甚至還拿了室友幾部A片來看。


但當晚我一上到床舖,一躺在枕頭上,當沒有任何人能直視我的眼睛時,我蒙上棉被,摀住嘴巴和鼻子,開始發狂的哭泣,是的,發狂的。



之後我便視企管系為「魔女系」,並且當著所有同學的面發誓再也不可能踏進企管系館,而且聯誼對象如果是企管系就一律不參加,並且在學校的BBS上開始寫故事,名叫「我這一個月的愛鏈」。當時還在學校造成一些小轟動,但轟動的原因不是故事好看,不是我寫得讚,而是故事的名字有錯字,而且錯得有點爆笑。



「拜託,尼爾,別丟工管系的臉,是愛「戀」,不是愛「鏈」,這鏈是拉鏈的鏈,OK?」我同學傳水球來這麼跟我說。


我用word打了一張直式的「企管系的女性是惡魔,我詛咒妳們永遠都交不到男朋友。」貼在自己的書桌前,並且每天複頌二十次。



這樣的詛咒好像有效了,她在一個月之後又回來找我,狀況淒慘,她一連被其他兩個男朋友拋棄,原因都是發現她的兩隻腳不在同一艘船上。



「妳認識我嗎?」我第一句話這麼問她。

『認識。』

「我是誰?」

『尼爾,我的....』她稍稍頓了一下。我知道她想說男朋友,但她已經不知道怎麼說出口。


「妳的,不是很熟的,朋友。」說完,我轉身就走。



Yahoo!






對了,我現在要說的是芸卉,不是魔女系的系主任,真是不好意思。

我第一次見到芸卉是在公司的尾牙宴會上,那時芸卉剛進公司不到兩個月,而我已經到公司一年。尾牙在一家海鮮餐廳舉辦,老闆要我們不分課別入座,也不分部門入座,他說要人與人之間要好好的聯絡感情,吃飯是最有效的辦法。


就這樣,芸卉坐到我旁邊來,不!應該是說我坐到了芸卉旁邊,龍課要我去坐的。

喔!天!那時我是千百個....喔!不!是千萬個不意也不願。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那時芸卉的身邊坐了一隻大白鯊,她是內銷課的代理課長,說真的我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但她的身材高大無比,你第一眼看見她如果沒有衝動想替她報名日本女子摔角的話,說真的,我會懷疑你是慈濟的會員。她身上總有一股不知名的腥羶味,而且講話聲音又粗又大聲。我記得龍課第一次向我介紹她的時候,我心裡只有一個感覺....



「Yahoo.....真是夠man的了!」

還好當時我忍住了這句話沒講出來,不然我現在墳上的草可能已經一米七○了。




『你好像不太舒服的樣子。』芸卉轉頭過來問我,當然,那時我還不知道她叫做芸卉。


「喔....呃,謝謝關心,我還好,還好。」

我這樣回應她。那時她坐在我的右邊,大白鯊在她的右邊,即使已經隔了一個芸卉,我還是能聞到她的腥味。


「喔....天....衰到結繭了。」我喃喃自語的。

『嗯?你說什麼?』芸卉問。

「嗯....呃....我覺得妳太瘦了。」

『太瘦了?』

「是的,太瘦了。」我會這麼說,其實是因為她完全擋不住大白鯊的體味。

『呵呵呵,』她笑了起來,『真的嗎?我昨天不小心跌坐到我妹妹的大腿,她還說我胖到不行呢。』


她呵呵呵的笑著,我也呵呵呵的陪笑著。但我那是苦笑,我想她並沒有發現。「天啊!小姐,妳有鼻竇炎嗎?還是鼻塞?鼻子失去了功能?為什麼妳聞不到妳們代理課長的體味呢?天堂都聞到了。」當時我是這麼想的。



但芸卉真的像是失去嗅覺且迷路了的小女生,面對我這個陌生人,她竟開始介紹起她的家庭成員。她笑著問我是不是也有一個會說我胖的妹妹?然後她說到她的爸爸,接著是媽媽,再來是個剛升國一的弟弟,她說她跟弟弟相差了十歲。當弟弟還是國小生的時候,她偶爾會去帶弟弟放學,當弟弟的同學看見她的時候,會童言無忌的問她弟弟:「你換媽媽了嗎?」



『我真的是氣到不行,我看起來有那麼老嗎?』她握著拳頭揮動著,『那時候我還只是個大學生耶,我怎麼可能會看起來像個媽媽呢?』

「不像,不像,真的不像。」我安慰著她說,雖然那時她那髮型讓她看起來明顯老了五歲,但我還是必須要說不像。


『呵呵呵,你又沒看過兩年前的我,你怎麼知道不像?』她又呵呵呵的說著。



我突然發現這女孩的單純,像黑夜裡那顆白色的月亮一樣,皎潔而且明顯直接。你可以用台灣話「古意」來形容她的單純,因為我覺得她的單純還包裹著很多很多的善良。



『啊!對了,我都忘了自我介紹了,我叫做馬芸卉,你呢?』

「尼爾,大家都叫我尼爾。」我說。

『尼爾?哪個尼?哪個爾?』

「尼姑的尼,爾雅的爾。」

『這是你的本名嗎?』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只是我自從出娘胎到現在,從來沒有人叫過我的本名,每個人都叫我尼爾。」


『喔?真的嗎?』她很驚訝的說,『那你小學的時候老師是怎麼點名的?』

「叫尼爾啊。」

『國中的時候呢?』

「叫尼爾啊。」

『那高中的時候呢?』

「也叫尼爾啊。然後大學也是,現在也是。」

『呵呵呵,你怎麼知道我要問大學的時候呢?』她又呵呵呵的笑了。


『我很好奇,』她說,『那你怎麼登記你的戶籍?身份證上又是什麼名字呢?』

「身份證上的名字是我的本名啊,戶籍當然也是。」

『那你被警察臨檢的時候呢?他們不會叫你的名字嗎?』

「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在臨檢的時候被叫過全名。」



然後她就開始了,像個孩子的好奇心被打開了一樣,她霹靂啪啦問了一堆沒完沒了,『那同學會不會惡作劇叫你全名呢?那鄰居呢?親戚呢?總有比較不熟的親戚會叫出全名吧?那兄弟姐妹呢?你沒有兄弟姐妹嗎?你當兵的長官們也沒有嗎?』



當兵的長官們?


『對!當兵的長官們,軍中點名一定是叫全名的嘛。』


她這麼一說,我大笑了起來,「當兵更沒有人叫我全名了。」我說。

『為什麼?』

「我們非得在這個話題上周旋嗎?」

『是不用,但是我很好奇啊!』

『就別好奇了,吃東西吧。』



尾牙的菜開始送上桌來,因為我一直沒有要解除她心中好奇的意思,所以她也沒再繼續問下去。不過,關於我的名字的話題,倒是每到一個新環境,就都會演出一場追問記。


當然,因為從來沒有一個人問出答案,所以有人聰明的退而求其次,換了個問題:

「那你為什麼要叫尼爾?為什麼不是歐尼爾?或是艾尼爾?溫尼爾?」


通常,我也只會回答「因為我的名字就叫做尼爾,它不會多加一個歐字,或是艾字,所以,也就不會多加個溫字。」

其實,我不是故意不告訴別人,只是,我還沒有說的準備。或者應該說,說的時間還沒到。



然後,到了尾牙最重頭戲的部份,就是抽獎。

獎品小到白玉瓷碗一組,大到重型一五零機車都有,當中的獎項還包括了電冰箱,洗衣機,腳踏車,電視,電腦,比較特別的是菲夢絲塑身體驗一期,還有媚登峰專業瘦身學程一期,我在想公司買這兩個獎有點踢館意味,屆時不管是公司哪去兩位女同事去塑身,不管成功與否,菲夢絲跟媚登峰都難逃被評分的命運。


我還記得那一年的最大獎是現金十萬元,但因為百多位員工的鼓譟吶喊,後來總經理加碼五萬元,董事長加碼十萬元,然後各部課的長官也被鼓譟的開始加碼,最後頭獎是現金三十八萬元。



『天啊....』芸卉把手捧在胸前說,『三十八萬元....,這已經比我的年收入還要多了。』

「不只是妳的,還包括我的。」我也羨慕附和著。

『如果是你被抽中三十八萬,你第一件事情會想幹嘛?』

「我是不會有這種偏財運的,所以我連想都不會想。」

『我想啊....』她開始單純的作著白日夢,『如果被我抽中這三十八萬,我一定要先找個保鑣護送我回家,不然,帶著三十八萬的現金是很危險的事情。』



當芸卉還在單純的編著白日夢的同時,頭獎已經抽出,得獎人是生產部作業組的一位同事,不過,管他誰得獎,總之,不是我就對了。















* 嗨,我是尼爾,對,就是尼爾,別想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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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发表于: 2020-01-06

爸爸替媽媽取了一個英文名字「瑪雅」,

在他們剛認識的時候,大概是三十五年前,

我問爸爸:「為什麼取做瑪雅?」

「她是五月生的女神。」爸爸說。



很後來的後來我才知道,

瑪雅是個女神,她的名字就是拉丁文的五月,

「Maius」,而她掌管春天與生命。



十九歲那一年,我遇見了我的第一個女朋友,

那不是常言的那種觸電的感覺,

而是一種類似飛翔的刺激。

我終於了解爸爸心中所謂的女神的真意,

那是一種再也無法被取代的地位。






總公司決定在高雄成立分公司的那一天,我接到一張人事異動命令。在那之前的某個晚上,我和小芊在一家美式pub裡面喝酒喝到凌晨三點。我們在九點左右見面約在師大夜市外的全家便利商店,我們走在和平東路上,然後穿越大安森林公園,這之間我們只說了幾句話。






『尼爾,你有吃晚飯嗎?』

有。

『尼爾,你今天工作累嗎?』

還好。不會。

『尼爾,你酒量還可以嗎?』

沒測過,但應該很差。



 然後,我看她有些紊亂,我是說心緒,而不是衣衫,我沒有接什麼話,只是偶爾問問「妳還好嗎?」、「妳怪怪的。」、「妳不舒服嗎?」,她也沒說什麼,就笑著看我,然後搖頭。





我們走到安和路的時候已經是兩個多小時以後的事了,她選了一家美式的pub,點了一杯伏特加萊姆,我一開始是喝汽水,但見她越是酒酣,我也想醉一醉。我叫了一瓶海尼根,沒想到竟然喝不完。



我果然不適合啤酒,那是一種適合愁腸的飲料,而我並沒有愁腸伴味。

小芊可不是了,她的愁已經愁到腸胃炎的地步,伏特加萊姆喝了幾杯之後,她改叫約翰走路,我覺得這種酒在開消費者玩笑,明明喝上幾巡就連站起來都難,偏偏廣告不斷的叫人「keep walking」。



Walking?How?Show me please!小芊是被我背著走出酒吧的。我曾經試著想讓她在女廁裡催吐,但她一口氣背出她的身分證字號家裡地址公司地址還有電話和分機,最後連我的手機號碼都一個個咚咚咚咚的從她口中念出來,不但正確無誤還字正腔圓。




What can I say?我能說什麼?我只能順著她的意思,叫了一輛計程車送她回家。計程車才剛開沒多久,她就吐了。我趕緊摀住她的嘴巴,但她的嘔吐物從我的指縫中穿出,滴了兩滴在後座上。計程車司機很不高興請我們下車去吐,我很快的拿了五百元向司機賠不是,他的口氣瞬間好了起來:



「其實幹我們這一行的喔,常常都會有客人吐在車上的啦,我們都很習慣啦。」

說著說著他把五百塊收進口袋裡,而我只是在心裡咒罵,並且為了五百元就可以買到他的服務態度感到悲哀。



小芊家在五樓,那是一棟公寓,沒有電梯。我背著她上樓梯的時候還可以聞到她的嘔吐物的味道,還有一身的酒精味。凌晨三點半的公寓樓梯間是很陰暗的,偶爾聽得見巷子裡的狗吠聲,但通常只吠了幾秒鐘。

我在小芊的包包裡翻找著鑰匙時,她突然對我說了聲謝謝。我只是笑了一笑說聲不客氣,然後空氣中便開始有一種奇怪的氣氛。



門開了,小芊錯步蹣跚的走進去,我說了聲晚安,她說了句留下來。



隔天的MSN上面,我一直在等著小芊上線,我想跟她說昨天晚上我不是故意的,但她的暱稱前面的人形一直是深紅色的。我打過她的電話,但她沒有接,我打她的 公司,但她總是很巧的不在座位上。



後來,在沒有辦法的情況下,我寫了封mail,我不知道她會不會看,但我必須抱著希望。





輕舞飛天郭小芊:

希望那天的酒精量足以讓妳忘記失戀的痛苦,因為我從不曾看見一個女孩可以喝這麼多,卻還能背出自己的身分證字號的。



我不知道妳怎麼了,我在MSN上面等不到妳,打電話妳不肯接,妳的同事也總是說妳不在座位上,我不知道妳是換了位置還是換了分機號碼。



還是,我該這麼說,妳換了一顆心呢?



從來,我們就一直是類似哥們的那種情誼,大學同窗四年,我們總會選上同一堂課,修同一個教授的學分,就連搬離學校宿舍之後我們都住同一棟大樓裡,很多「同在一起」的事情讓我們有了「不管如何,我回頭總會看見你」的信念。就算我們畢業七年了,那信念依然沒變。



我永遠記得妳是第一個進成功嶺看我的人,我的家人甚至都沒有你起床的早。下部隊那一天,妳也是第一個到部隊探望我的,我其他的朋友和家人整整慢了妳一個禮拜。




妳是雲林人,卻一個人到台北念書,畢業後一個人留在台北工作,我常跟妳開玩笑說妳是個裡外不一的女人,有著看似簡單樸實的打扮,身體裡卻流著都會女子的血液。其實,我是在讚美妳,因為我一直都覺得,一個女孩要隻身在台北奮鬥,是一件很勇敢的事情。



而那天晚上,對不起。我說了晚安,而妳說了留下。我知道那是妳希望瘋狂的一夜,但原諒我無法配合妳的瘋狂。



明天,我要調到高雄去了。妳也知道的,那是我的老家,念大學的時候,我一直都對高雄讚不絕口的,不是嗎?



這次調到高雄,我不知道要待多久,但我希望我回到台北時,妳還是一樣。



再見囉,「同在一起」的「哥們」。









我承認,這個念頭在酒吧裡就閃過了好幾次,我知道如果我留下來的話,我會跟小芊上床。這是標準的都會情節戲碼,而且通常發生在本來不太可能會變成一對的兩個人身上。





我留下來了。是的,我留下來了。



驅使我留下來的原因,是小芊不顧一切的那個吻。

我想細寫那天晚上的情景,我第一次經歷那種深刻的紊亂的緊繃的掙扎的情緒,我心裡一直有個聲音說「尼爾,你知道這會有什麼後果。」,「想一想!尼爾,想一想!」



後果我知道,該想的我也想了。但當時是一種什麼都停不下來的情況,包括擁抱,包括吻,包括撕扯對方的衣服,包括急促的呼吸。



也包括瞬間被引爆的愛情。



小芊的眼睛閉著,但我知道她還沒有睡。天亮了,夏天的太陽總是捨不得讓人們多睡那麼一會兒。



「小芊,我該做些什麼嗎?」

我笨拙的問了笨拙的問題,因為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從你送我回家的那一秒鐘你就該猜到,這是可能會發生的。』

她依然閉著眼睛。



「我知道,但我不認為跟妳上床是我的目的。」





『但這是我的目的。』

她說,我驚訝,然後全身一陣痠麻。



『我們都是大人了,』她睜開眼睛,『尼爾,我們都是大人了

『某些事情不是做了就該承擔的,現在已經不是五零年代。』



接著,靜了好一陣子。我沒有說話,她也沒有。

我起身,穿上衣服,她依然躺在床上,動也不動。



「我了解妳的意思,妳剛剛所說的。」

『真的了解嗎?』她說,慢慢的轉過頭來,『如果你真的了解,就放下你現在心裡正在想的。』





「妳覺得我在想什麼?」

『你在想所謂的負責。』



我啞口,她跟著沉默。



『你快回去換件衣服準備上班吧。』她說,『你衣服上應該有很重的嘔吐味。』

「那妳呢?妳不上班嗎?」

『女孩子請假很容易,我可以打電話到公司說我月事不適。』





天真的亮了,我漸漸聽見鳥鳴。轉身走向門口的同時,我看見一張照片,小芊倚在一個男孩身上快樂的笑著,我猜,那是小芊的前男友。



我打開門,正要走出去,小芊叫住了我。



『尼爾....』

「嗯?」

『如果我說昨天晚上的我是你的女朋友,那麼,我是你的第幾個女朋友?』



我的天,是不是有個人這麼問過我?怎麼會?怎麼我會有一種熟悉的感覺?



『可以告訴我嗎?』

「可以。」



『第幾個?』

「第四個。」

『第四個?嗯....』

「妳為什麼問這個?」

『因為昨天晚上的你,像個男朋友。』                                        
                                                                          
「那,我是你男朋友嗎?」

『不,你不是





她推著我出門口,看我下樓,走到三樓時,我聽見她關上門的聲音。

坐在回家的計程車上,我接到她的簡訊,她說:



「尼爾,因為肉體關係而引爆的愛情,不是愛情。」





載我到機場的人依然是芸卉,在離飛機起飛飛往高雄的時間還有五十分鐘的時候,她硬是我要上她的車,而且硬是把我已經擺了一半在計程車裡面的行李拿了出來。



『你是不是不喜歡馬自達6?』她說。

怎麼會?我怎麼會不喜歡馬自達6呢?是誰給妳這樣的誤解的?



『你啊,就是你啊。』

我?怎麼可能?我並沒有啊。



『那不然你為什麼不讓我載你去機場?』

我沒有啊,芸卉,我只是不想麻煩別人而已。



『麻煩?我是開車的人,我可一點都不覺得麻煩。』

好好好,妳想載我就讓妳載。





芸卉任性時的表情,跟小芊有著天壤之別,但她們笑的時候,有一樣的美。

後來我才知道,我跟小芊發生關係是她故意的。



『我一定要當那個說分手的人。』上一封mail裡,她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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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  发表于: 2020-01-06

分公司的成立,說穿了就是一大堆工作的集合。董事長來致詞的時候,搞得跟政治人物上台說話沒什麼兩樣。每次這樣的大會所請的主持人都是某廣播電台的主持人,不然就是某個公關公司的經理,大會程序當中不時穿插著冷笑話,自以為幽默感很夠的大人物們一定會帶頭哈哈哈的大笑,我敢保證,你過去問他們笑點在哪?他們一定摸著腦袋瓜子跟你說不知道。



「高雄分公司的成立,就像一個小嬰兒的誕生。」

說話的人是董事長,他每次在這種成立大會一定會說一樣的話。他的下一句一定是說:「而被分派到分公司的成員,就是小嬰兒的褓姆。」



「而被分派到分公司的成員,就是小嬰兒的褓姆。」他說。

你看看,準不準?一字不漏,完全命中。他在新竹分公司成立的時候也這麼說,花東辦事處成立的時候也這麼說。有一次還在尾牙的時候說一樣的話,而小嬰兒變成了尾牙宴會。



尾牙宴會是小嬰兒?這....怎麼想怎麼不對。但他要硬拗也沒辦法,誰叫他是董事長。



「嬰兒要一路順利的長大,靠的是各位褓姆的呵護和照顧。」



對對對,都是褓姆的功勞,然後他要說如果沒有這些褓姆,公司就不會一直的成長下去。他喜歡把功都歸到員工身上,不!應該這麼說,他喜歡在「口頭上」把功都歸到員工身上,但心頭上是「員工就是要被壓搾出能力來的工具。」



簡單的說,他是搾汁機,而我們是一顆顆的柳橙。



「您好,請喝柳橙汁。」

大會中,我不會是與會人員,我在公司的地位沒那般的重要,也並不會因為需要我的專業能力而把我調到高雄來就會對我好一些。



沒有,就是沒有,這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剛剛那一句請喝柳橙汁是我說的,我是招待,站在門口的招待。如果來賓是日本人的話,我還得九十度鞠躬大喊「依拉撒優嗎些」,那是日本話「歡迎光臨」的意思。我知道我念得非常不標準,但我管他那麼多。



大會結束之後是我們最痛苦的時候。聽我這麼說你可能會想:「那大會開始之前就不痛苦嗎?」不,一樣痛苦,只是痛處不同,苦處也就不一樣。

會前要準備的東西很多,而分公司的人手很不足夠。通常都是分公司經理站在高處吆喝,分配每一個人的工作事項,例如小張去糕餅店買蛋糕餅乾還有一些點心 甜食,並且找出便宜又漂亮的容器來裝盛那些糕餅,因為這工作太簡單,所以小張還得想辦法釘出一個講桌跟講台來。

對,是的,你沒看錯,就是釘出一個講桌和講台。小明去跟小華去把所有的桌子搬到樓梯間暫時堆著,因為分公司不大,會議室也容納不了所有與會的七十個人,所以把我們的辦公區清空,並且想辦法借調出大張桌椅來擺設,要讓辦公室看起來像個大型會議廳。〈廳你個頭!〉而且要看起來像是大型公司在開什麼重要會議一樣,燈光空調什麼的都要像新的一樣。

對,是的,你也沒看錯,就是像新的一樣。所以他們要買新的燈管燈泡,還要把所有空調口的蓋子拆下來洗。另外小美和小芬就除了到各大飯店去訂約七十人的席位之外,還要跟飯店公關商討菜單,且盡全力壓低飯店開出來的價錢,最好是草蝦的價錢可以吃到龍蝦,炒豬肉的價錢可以吃到神戶牛肉,最重要的是還得學會如何調雞尾酒,因為雞尾酒是大會當中就要讓來賓取用的,飯店通常不會單單外送雞尾酒。〈而且還要調成綠色的,因為董事長喜歡綠色。〉                
                                                                            
                                                                            
以上所言只是工作的某些部份,而小張小明小華小美小芬都是舉例用的名字,並不是公司同事。如果公司同事都叫這樣的名字,我會以為我身在幼稚園。



那大會結束之後的工作呢?大會結束之後的工作就是把所有的東西恢復原狀,七十個人到大飯店去吃大餐,分公司除了經理必須出席午宴之外其他人一律叫便當。對,是的,你的眼睛很好,一樣沒有看錯,我們吃便當。也就是董事長口中的褓姆,我們只有便當吃。



這一天公司會特別發給兩倍的薪水,大概是兩千多元,這是公司對我們的體恤,他們覺得這樣的體恤是一種德政。



我記得我剛搬到台北的時候,因為租屋處髒亂不堪,而我因為工作沒有時間打掃,所以請了一個清潔工替我打掃。那個清潔工來估價的時候,還發出「嘖嘖嘖」的聲音,像是從來沒看過這麼髒的房子一樣。



「四千五,不能再便宜了。」

這是他的要價,而且他還補了一句「這麼髒的房子通常都要收六千的。」好像房子是我弄髒的,所以付這樣的錢應該。



我在會前忙得不可開交,會後又要清東洗西的,結果得到兩千多元的補償。讓我覺得我連清潔工都不如,社會地位大概跟菲傭差不多。



董事長口中的嬰兒誕生了,身為褓姆的我就得開始替嬰兒的未來努力。我的工作已經不只是改進生產線而已,還得身兼高雄倉庫的倉儲管理人員。公司給我一個漂亮的頭銜,叫做「主任」,薪水每個月多四千。但我的工作量加大,工作時間變長,在應徵到新的倉管人員之前,我就是那個倉管人員,我要負責出貨,打銷貨單,接訂貨電話,點倉,還得跟生產線的人員爭論囤貨量。我覺得3031〈捲線器產品代號〉的需求量比6052〈捲線器產品代號〉要來得小,希望他們報告生產課的負責人,在下個月的工單排程上先取消3031,不然下個月6052一定會產生出貨空窗。



他們還一直跟我說3031一定會賣得比6052來得快,結果還不到月底6052就產生空窗現象,公司的0800免付費電話頓時成了罵人罵到爽專線。打來罵人的都是中游廠商,被罵的人是我。



這不是內銷課在做的事嗎?是啊!這確實是內銷課的工作。把公司的貨物介紹並出貨給中游廠商,而且要和生產部門協商生產量和抓取安全庫存量,這一直都是內銷課的工作。但董事長的一句:「高雄暫時還不需要內銷課」,所以我就成了內銷課。



那麼,生產線不需要改進了嗎?

當然要,這是公司的命脈所在,生產不改進,就會拖累公司整個成長的速度,嚴重的話是會被市場淘汰的。



那,龍課不是說要送我去日本觀摩別人的生產線嗎?

是啊,但高雄分公司需要一個熟悉生產線的人來穩住生產陣腳,所以他決定要先派別人去,而那個別人就是害我拉肚子拉到結繭的偉鵬。



所以,我的專業無用武之地,所以我被冷落到倉儲部給冰凍起來了嗎?

哎呀,不會啦,你的專業和年資,都是公司長時間以來的觀察所認同的,公司沒有尼爾的話,就不會有今天了啊。





是這樣啊!那我今年有升遷的空間嗎?還是有多出來的特休假嗎?

怎麼會沒有升遷的空間呢?公司不是已經指派你擔任倉儲部的主任了嗎?這就是升遷啦,而且薪水也已經作了調整啦。再者,你的年資未滿七年,依公司規定,滿三年而未滿七年者,年特休假六天啊,這你不知道嗎,尼爾?





知道,這些我都知道,這種官方說法誰不知道呢?



『別難過嘛,尼爾,我聽經理說過,再過一陣子就會再應徵新的人員到高雄,你就會比較輕鬆啦。』

電話裡頭的是芸卉,她常會打電話到高雄來聽我抱怨,然後給我安慰。



只是,我需要的不是安慰,我只覺得我像被關在很小很小的籠裡的鳥。



而我想飛。

但....我要飛到哪裡呢?我也不知道。





一天晚上,很晚了,我剛加完班回到家裡。洗過澡之後,我躺在床上,感覺兩眼無神的看著天花板,心裡一片空白,什麼都沒在想。



一個翻身,我瞥見藏在衣櫥角落的那一大疊書,那是大學四年所有的課本,而蓋在那上面的布,我想已經佈上了一層灰了。



我輕輕拿起那一本「管理概論」,坐回床上,一頁一頁的翻著。大學時的回憶也一頁一頁的在腦海裡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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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楼  发表于: 2020-01-06

剛進大一那一年的冬天,我遇見她。那天飄著雨,氣溫很低,大概只有十二、三度左右,時間是中午,天很灰,沒有打雷聲,除非你在我的寢室裡聽見我室友打呼。



那天有帶傘的是我,不是她,我跟她會認識也是因為那一把傘。

當然代誌〈台語,指事情。〉不是憨人所想的那麼簡單,也不是很偶像劇很浪漫美麗的那種情節。她走過來,我為她撐起了傘,然後兩人漫步在雨中,愛苗就此滋長。

拜託!這種肥皂劇我演不出來,現實生活也沒那個機會讓你演。氣溫十二、三度的冬天,而且還下著雨,冷到有一種鼻屎都會結冰的錯覺產生,怎麼可能會有女孩子會跟你在雨中演這種鳥戲。我想所有人都希望躲在棉被裡不要出來,不然就是穿著到哈爾濱也能禦寒的大衣,脖子上裹著一條花圍巾,還戴著一頂尖尖的毛帽,讓自己看起來像隻怕冷的鱉。





中午我剛從餐廳吃完午飯,要到離我約兩百公尺遠的院館去上第五節課。當我走到餐廳門口,試圖從傘架裡數十把傘當中尋找我的史奴比〈傘的名字〉時,我看見一個女孩,拿著我的史奴比,站在餐廳門口。她一手撐著傘,另一隻手抱著書,看起來應該是在等人。





我心想,這真是個大膽的賊!偷了別人的傘還站在犯罪現場等人來抓,這麼想吃牢飯也不需要這樣。我記得曾經看過一個新聞,有個失業已久的男子,為了不想再為下一餐在哪而煩惱,他心生一計,跑去搶超商,搶完了之後還麻煩店員打電話報警,他則站在超商裡等警察來。當警察問他為什麼要搶超商的時候,他的回答是:「牢飯也不錯吃。」





我走過去對著女孩說,「小姐,這是我的傘。」我指著傘。

她看了看我,看了看傘,約莫過了三秒鐘,她皺起眉頭說:『你有搞錯嗎?』

搞錯?不,我怎麼會搞錯?這是我的史奴比,妳看看,這裡有隻史奴比。



『我知道那裡有隻史奴比,我是問你有沒有搞錯?』



我沒有搞錯,小姐。這確實是我的史奴比。



『你如何分辯這隻史奴比就是你的史奴比?』

這把傘我買了半年了,這隻史奴比就是我傘上面的史奴比。



『只要傘上面有史奴比的,就是你的傘?』

不,不是的,小姐。只有這把傘上面的史奴比才是我的史奴比,妳看看,這隻史奴比是撐著傘的,我的史奴比也撐著傘。



『很巧,我的史奴比也撐著傘,而且這把傘是藍色的,你的傘也是藍色的嗎?』

是啊,我的傘是藍色的,我確定這是我的史奴比。



『那萬一不是呢?』



哎?!這....怎麼會不是?這是我的傘啊!



『你要不要進去裡面說,』她指著餐廳裡,『你的頭髮都濕了。』她說。

不,不用了,小姐,只要妳把傘還給我,我的頭髮就不會濕了。




『但我也有一把一樣的傘啊,你怎麼能確定這傘是你的呢?』

哎呀!小姐,妳怎麼這麼「番」?這真的是我的傘,不然我問妳,妳怎麼確定這是妳的傘呢?



『我的傘有一隻史奴比。』

喔...是啊!然後呢?



『我的傘的史奴比也是撐著傘的。』



小姐,這是我剛剛的台詞。妳有沒有更有力的證明來確定這是妳的傘?



『沒有。』

那就是了,妳沒有更有力的證明來確定這是妳的傘,又怎麼確定這是妳的傘呢?



『你也是啊!』她生氣了,『你也沒有更有力的證明來確定這是你的傘啊。』





小姐,這恐怕會變成一種循環,妳有沒有發現我們一直在重覆著史奴比、證明和確定等等的這些詞呢?

『有。』



那就是了,我們得想另一個方法來判定這傘的主人是誰。

『什麼方法?』



請妳回想一下,妳今天有沒有帶傘出門呢?

『有。』



那妳剛剛有到餐廳吃飯是嗎?

『是的。』



妳到餐廳的時候,傘是放在傘架裡的嗎?我回頭指著傘架。

『對。』



妳是一個人來嗎?

『對。』





所以沒有朋友跟妳來,然後把妳的傘借走?

『你這個問題是廢話。』



喔....真是抱歉,我無意問廢話,但妳確定沒有人借走妳的傘嗎?

『如果有,那一定是鬼。』



是啊是啊....那還真是見鬼了。





『剛剛你問我的所有的問題,你自己通通回答一遍。』

有必要嗎?小姐。



『為什麼沒必要?這不是你所想的方法嗎?』

好好好,我回答。我今天也有帶傘出門,我剛剛也是到餐廳吃飯,我把傘放在傘架裡,我也是一個人來,沒有鬼來借我的傘。





我回答完了之後,她沒說話,我也沒說話,我們就僵在那裡。因為問題成了一個僵局,我們兩個就像結繭了一樣的定著。



『你確定這是你的好方法嗎?』她說。

這顯然不是個好方法,而且我覺得我的頭髮已經全濕了。



『那你的意思是怎樣?』

很明顯的我已經不能怎樣了,傘就送給妳吧。



『送給我?什麼叫送給我?』她又生氣了,『你拿我的傘送給我,你還真會做人啊!』

小姐,剛剛已經爭辯過,這傘並不能確定是誰的,怎麼會是拿妳的傘送妳呢?



『那你又怎麼能說這傘是你送我的呢?』

我的意思是傘就給妳用吧,我用字失當,不好意思,請妳不要生氣。



『我沒有生氣。』

妳有。



『我沒有。』

妳有。



『我沒有。』

妳確定要繼續循環下去嗎?



『這不是我起的頭。』

好吧。這算是我起的頭好了,不好意思,請妳不要生氣。



『你....!』她哭笑不得的說,『你是怎樣?這麼想循環下去嗎?』

沒有,我沒有循環下去的意思,如果再繼續循環,可能有人要摔書了。



『什麼?你說什麼?』

喔!不!沒有,我沒說什麼。我要去上課了。我的教室還離我很遠。



『你的教室在哪裡?』

那邊,管理學院大樓。



『那你要淋雨去嗎?』

不然你能幫我叫到計程車嗎?



『哈哈哈哈哈!你很搞笑喔!』她哈哈大笑了起來,『學校怎麼有計程車?』

就是啊,所以我不淋雨去我還能怎樣嗎?



『很冷耶。』

我知道好嗎?



『知道就好,再見。』

我嗤了一聲,苦笑了一下。再見。我說。然後快步跑開。



一連上了兩節課之後,我走出院館,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雨還沒有停,而我的頭髮才剛乾。



『那個尼...什麼爾的。』

我的後頭有人叫住我,我回頭一看,是她。



喔!我的天,妳怎麼會在這裡?

『我不能在這裡上課嗎?』



當然可以,只是,妳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因為你的東西上面有你的名字。』她說,『這是你的立可白,橡皮擦,還有筆。』她把東西遞給我。



阿咧?怎麼會在妳那裡?難怪我剛剛找不到。

『你知道你一邊跑,東西一邊掉嗎?』



為什麼?我的書包破了嗎?我翻了一翻我的書包,還真的破了個洞。

『我怎麼知道?你一直跑一直跑,我一直喂喂喂的叫你都沒聽到。』



誰在路上聽見喂喂喂的會答「有!」啊?

『我以為你會聽到啊。』



還是要謝謝妳把東西拿給我。

『不客氣。我以為你連謝謝都不會說。』



我哪像那麼沒禮貌的人嗎?妳哪一系的?怎麼在這裡上課?

『你問這麼多幹嘛?』





我只是問問,妳不說我也沒辦法。

『喂,你的名字怎麼念?尼什麼爾啊?』



妳問這麼多幹嘛?

『哼!我只是問問,你不說我也沒辦法。』





說完,她轉身快步的上了樓梯,消失在樓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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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楼  发表于: 2020-01-06

不知道總經理是吃錯了藥還是頭殼開始產生外星變化?高雄分公司成立內銷課的日期決定延後,而且是無限期的向後延。他們會跟你說的很好聽,什麼內銷課只是一個小課,像尼爾你這樣的人才待在內銷課真是埋沒了。而且台北已經有內銷 課,暫時不需要在高雄成立內銷課。而且無限期向後延期的意思,其實不像字面上看起來的那樣遙遠,說不定是下個月,也說不定是下一季。



我聽他們在放屁!

如果真是下個月或是下一季就會成立內銷課,那麼為什麼從來不見台北的內銷課人員到高雄來做前置作業?高雄的地價比台北便宜,地租與倉庫租金也就比台北要來得省,公司在高雄縣租了一間倉庫,這間倉庫的規模至少是台北的三倍大,但我們的內銷人員只有台北的三分之一。他們的說法是把一個行政單位從北移到南部,這當中有許多的情況需要事先評估,不宜冒進。而且台北的內銷課人員大都是台北人,或是已經在台北住了一段日子,如果要把他們調到高雄的話,那肯定會引發一波離職潮,這會失去一些好員工,也會因為訓練新的員工而增加成本。所以,尼爾啊,你在公司待了五年了,內銷課和生產部你都待過,我想由你先來負責這些工作,應該不會是一件難事才對。





我去你媽的BBS!你們就會光出一張嘴巴,累得也是那兩張嘴唇,當然一點都不覺得難。





他們把成立內銷課的時程往後延的目的,其實是要成立一個新的課,叫做「海外技術課」,目的是要引進一些日本及歐美的製造技術,以及更加直接的技術交流,再加上公司原本的某些優良技術來做結合,讓我們所生產的產品品質更好,以求外銷訂單的量能提高。



因為這個課的成立,公司很快的應徵了五個倉管人員,以及一個曾經有過倉儲主管經驗的人來擔任倉儲主任,而我的被調離倉儲部,來到海外技術課。



我成了公司有史以來在短時間內調動最多單位的資深人員。〈媽的我看起來像顆皮球嗎?〉





報到那天分公司經理有到課裡來宣佈,說我們的海外技術課的課長再過幾天就會到公司報到。他是一個有過十多年主管經驗的課長,之前一樣在製造業服務,相 信他會有能力帶領這個新的team,為公司在學習海外技術的過程當中能夠更加順利。





果然,在幾天之後,經理一早就帶著新課長到課裡來。





「我來隆重的跟你們介紹,這是你們海外技術課的課長,他叫做陳耀國,從今天開始他將會跟海外技術課共進退,我們大家鼓掌歡迎他。」



一陣稀稀落落的掌聲之後,那新來的課長陳耀國只說了句「今後如果我也不清楚的地方,還請各位不吝指導。」他的意思是他並不熟悉釣具的製程,所以可能需要我們來協助他進入狀況。



因為我是課裡最資深的人員,所以我的階級已經到了製程工程師的位置。我被經理分配到美洲線,也就是美洲地區跟我們公司有技術交流的公司,都是由我來負責溝通接洽。





一開始的時候我會很擔心我跟對方的製程人員無法溝通,因為我們使用的東西與某些術語是不盡相同的,而我就算在電子郵件裡面看見他們傳過來的產品雛型,我也不知道這產品的某個部份叫做什麼名字?舉個例子來說吧。他們喜歡鷹這種動物,所以設計者常會自然的在圖側就標上鷹眼型○○,或是鷹嘴型○○○,但那是什麼我看不懂,所以常會用電子郵件往返詢問,而且當中會有很多錯誤的訊息交換。解釋久了以後,大家也就不再客氣了。對方會很直接的跟我說:



「Are you a duffer?」意思是「你是笨蛋嗎?」



其實我只是想問為什麼一定要把那個地方取名叫鷹眼○○或是鷹嘴○○?可以用其他的動物嗎?



「No!We like hawks. 」不!我們喜歡鷹。這是他們的回答。



我習慣了他們的鷹來鷹去之後,這樣的郵件變少了,但換成他們寫信來問我類似的問題。「What's LP?」,有一次他們看見我們的新聞,寫來mail問我什麼是LP,我不知道怎麼回答,於是我說:





「male's precious. 」男性的寶貝。





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懂了。但我想就算他們搞懂了男性的寶貝是什麼,也可能沒辦法聯想為什麼男性的寶貝要簡稱LP。





有時候他們會問些幾近笨蛋才會問的問題,而這些問題都是把圖看仔細一些就會得到答案的,於是我就會答:

「Are you a duffer?」我自以為將了他們一軍的回這一句。

「No!I am your father. 」他們會這麼回答。〈真是銬到結繭。)



在外技課的工作比之前更具挑戰性,也更有活潑性,我開始覺得工作有樂趣,而且會因為完成某項工作而滿意。芸卉也會打電話來關心我的狀況,她一直認為我在這種挑戰性高的課組裡可能會被欺負。



妳不要被欺負就好了,還反過來擔心我咧?我說。她在電話那一頭。

『哎呀!尼小爾!我在內銷課已經四年了,除了課長之外我算是最資深的了,我怎麼可能被欺負?』



但其實真實的狀況我都知道,那些比她資淺的課員總會因為芸卉心地善良又單純有禮,所以總會把某些不該是她工作份內的事情拜託她做。她還會很高興的笑著對人家說:『沒關係沒關係,這我來幫你做就好了。』



聽說芸卉的馬自達6被她的妹妹開出去,結果撞爛了前面的保險桿,還爆出氣囊來。『我的天!我差點沒氣死!』芸卉說。但其實她怎麼會生氣呢?情況一定是她妹妹把車拖回來,然後跟她說保險桿壞了,氣囊也爆了,要記得去修理。而她一定是問妹妹有沒有受傷?保險桿跟氣囊才不是她在乎的。



『尼爾,我是真的很生氣,氣她撞壞我的保險桿,而且氣囊很貴的你知道嗎?一顆要三、四萬呢!』她說。

是啦是啦,我知道妳很生氣,妳妹妹沒事吧。



『還好她沒事!車子的事情比較好解決。』她鬆了一口氣的說著。





你看。我說的沒錯吧!這就是芸卉。



在外技課的好日子沒過多久,課長開始出狀況了。而且他出的狀況是非常離譜的,我開始懷疑他根本就沒有當過主管的資歷,更不懂得什麼是當課長該做的工作。





我很想現在就開始批判他,可是一旦開始批判起來,可能會花掉很多篇幅。所以下一集我再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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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楼  发表于: 2020-01-06

田雅容後來把傘拿來還我了,在那之後的幾天。也就是說,那隻史奴比是我的,而她的史奴比被她的同學「不告而借」的拿走。所以她以為我的史奴比是她的,而我的史奴比跟她的長得一模一樣。



『那天在餐廳裡我有遇到我同學,但我跟她們並沒有同桌吃飯,她們離開的時候把我的傘拿去用了,本想說會在我吃完飯之前拿回來還我,但她們回來的時候我已經離開了,所以我以為你的傘就是我的傘。』



經過她這一番解釋,讓「史奴比的消失」不至於成為一樁懸案。





對,她叫做田雅容。我的初戀。





我們第一次約會是她把傘拿來還我的那一天,那時我們已經互相留過BBcall號碼。那時手機這種東西還沒有開放民營,所以全台灣唯獨只有一家公司有手機服務,那家公司叫做中華電信。而當時的手機並不叫手機,叫做大哥大。





我聽我爸說大哥大之所以叫做大哥大是因為當時有大哥大的人都是有錢人或者是黑道大哥,故而名之。大哥大的樣子就像一支無線電話,只是體積不小,而且重量以公斤計算,名字統稱黑金剛。後來常有笑話說一把黑金剛在黑道大哥手上,遇上幹架的時候不但可以拿來烙人〈台語。就是叫大隊人馬來的意思。〉,還可以當兇器。我曾經看過,也拿過大哥大,我覺得那應該叫做武器,而不是手機。記得周星馳的電影裡有提到說摺凳是七大武器之首,我倒覺得黑金剛才是。





她拿傘來還那天,氣溫還是很低,離農曆年剩下不到兩個禮拜。這天她穿著一件大紅色的毛衣,圍著黑色的圍巾,那真的像一隻怕冷的鱉。我因為這樣笑了出來,她問我在笑什麼,哼哼!白癡才敢說。她背著一個大袋子,說她正要回家去。因為她已經交完報告,而且期末考試也已經結束。我問她妳要怎麼去車站,她說搭公車。

我說我有一台破爛小Jog,如果她不嫌棄,我很願意載她去。



她只問了一句車在哪裡?然後就跳上車了。我第一次覺得這女孩還真好說話。

其實載她去車站的一路上,我們都沒有交談。我本來想跟她聊聊剛剛停在校門附近的那輛賓士跑車,我很喜歡那輛車,而且聽說那輛車是我們學校的某個學生的。但也不知道為什麼的竟然沒開口,就這樣一路安靜到車站去。



在路上我們看見有人因為道路糾紛打起架來,因為當時我們是紅燈,反正眼睛閒著也是閒著所以就把打架當看戲。一直到綠燈亮起,她也沒說什麼,我也沒有因為剛剛參與打架的其中一個少年的左勾拳打得像在揮蒼蠅而發表任何意見。所以,我們就真的一路安靜到車站去。



到了車站我才問她說她家在哪裡?她說高雄,我嚇了一跳。後來再問清楚一點,我才知道她家離我家的距離很近,但也近的很尷尬。那是一種騎機車嫌太近,騎腳踏車嫌有點累,走路去又像白癡,開車的話更是智障的距離。現在你問我多遠,我也不知道怎麼說了。





『喂。』她叫了我一聲。

我有名字好嗎?



『你的名字很繞口,而且念起來像美國人的名字,我才不想叫。』

這也只是簡單的三個字好嗎?



『我就是不想叫,你要咬我嗎?』

好好好,不想就不想。



『喂。』

怎麼樣?



『寒假到了。』



我知道,但我還有一科沒考完。



『你寒假想幹嘛?』

還沒有計劃,大概是冬眠吧。



『你可以正經點嗎?』

我是很正經啊。妳不覺得冬眠是過寒假的好方法嗎?



『好吧,那你慢慢冬眠吧。』





她有點生氣,轉頭就走進車站了。當時我其實覺得有點難過,因為扣掉我還有一科期末考還沒考的時間,我可能會有整整一個寒假不會看見她。而且我還耍嘴皮子的對她說我整個寒假都要冬眠,我想她大概很不爽。





於是,我跑到車站附近的泡沫紅茶店裡去借電話call她。我祈禱老天爺千萬不要讓她上了火車,不然她沒辦法回我電話,我就得在泡沫紅茶店裡等她五個小時。

〈台北到高雄的大約時間〉



沒幾分鐘她就回了電話,還好她還沒上火車。





票買了嗎?我問。

『買了。』



那妳上車了嗎?



『上車了。』



那妳怎麼回電話?

『你是白癡嗎?我當然要下車回電話呀。』



那火車還要多久開呢?

『已經開了。』



啊?什麼?已經開了!?

『對。所以你最好有事情要告訴我,不然你就倒楣了。』



我當然是有事情要告訴妳,不然我call妳幹嘛?

『什麼事?』





我要跟妳說我寒假並沒有要冬眠啦。

『喔,是喔,那恭喜你啊,懶豬。』



我一點都不懶。我跟妳說冬眠只要要逗妳笑的。

『我並不會因為一個人跟我說他一整個寒假都要冬眠就會笑出來好嗎?』



妳不覺得這是一句很幽默的話嗎?

『不覺得。』



喔....那好吧。

『什麼叫那好吧?』



就是那好吧的意思。

『你call我就是要跟我解釋你的幽默感嗎?』



不是,我是要跟妳說我不會冬眠。

『你是笨蛋嗎?』



不是,我不是笨蛋。

『....』



妳在生氣嗎?

『沒有。』



有。妳在生氣。

『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她歇斯底里了起來。





妳想喝紅茶嗎?

『你說什麼?』



紅茶。妳想喝紅茶嗎?我在泡沫紅茶店裡,我幫妳買杯紅茶讓妳消消火好嗎?

『我要石榴紅茶。』她說。





我買了飲料回到車站,她站在剛剛下車的地方等我。我走了過去,把石榴紅茶遞給她。她喝了一口,說有點酸。



我又載著她離開車站,但我不知道要載她去哪裡。她也很奇怪的沒有問我到底要載她到哪裡去。我就這樣順著原路回學校。在路上看見剛剛有人打架的那個路口已經圍了三部警車,剛剛那些打架的人似乎叫來了更多的人,一時之間我也分不清到底 是哪些個剛剛在這裡打架。



『你要載我去哪裡?』她終於開口問了,在離學校只剩下幾百公尺的時候。

我不知道,而且我正在盤算把妳賣了我會分到多少錢。



『那你會變得很富有。』她說。

是嗎?妳怎麼這麼有自信?



『我並不是有自信,我只是認為我不是你。』

阿咧....妳很幽默嘛。



『比起你的幽默,我是略勝一籌。』



然後學校到了。她下了車,我把車停好。這時遇見同班的幾個同學,他們看見我身邊有個田雅容,喔來喔去的像一群狼一樣。其中一個同學說晚上六點半要一起到公館吃燒烤,要我約田雅容一起去。





妳要去嗎?燒烤。他們離開之後,我回頭問。

『要吃到幾點?』



我不知道,但通常都會哈拉打屁到蠻晚的。

『那我要幾點回家?』



我不知道,如果妳願意搭統聯的話,其實二十四小時都有班車的。



『那我要怎麼去搭統聯?』



我可以載妳去搭統聯。

『喔,好,那我跟你去吃燒烤。』



但是妳要牽著我的手進燒烤店。

『為什麼?』她吃驚的問,眼睛張的老大。



關於這個為什麼,我可不可以改天再告訴妳?

『可以,那我就改天再牽你的手。』





其實,在她話剛說完的那當下我就把她的手牽了起來,緊緊的。她用力的甩了幾下試圖掙脫,但並沒有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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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很晚了,我下班回到家,爸爸坐在他習慣坐的那張沙發上,手裡拿著一瓶威

士忌,「兒子,有空嗎?來跟我聊聊天吧。」他說。我沒多想什麼,背包放著就坐

到爸爸旁邊去。


這天,他跟我談到媽媽。



田雅容第一次來我家的時候,是在我們都要升大二的那年暑假。我記得在那之前我

曾經住院過,因為我得了登革熱。我想不到一隻蚊子可以讓我在病床上躺好幾天,


我一度發燒到三十九度半,而且全身像是被上萬支針扎一樣的疼痛,我的身體開始

出現紅疹,而且奇癢無比,越搔越多,難以抑止。有一次我在睡覺,田雅容到醫院

來看我〈她每天都會來〉,她不想把我吵醒,靜靜的坐在我旁邊削蘋果。可能是病

房的光線不足的關係,她把病床旁邊的那盞抬燈打開,在那瞬見我剛好醒來,睜開

眼睛看見一道強光,「不會吧!天使要來迎接我了嗎?」我說。她以為我燒壞頭殼

了,趕緊跑到病房外叫護士。



爸爸在那時候認識了田雅容,在那之前他只聽我講過她,但並沒有見過她。

『伯父您好,我叫田雅容,文雅的雅,容貌的容,是尼爾的女朋友。』她第一次見

到我爸爸的時候,很有禮貌的笑著說。


爸爸,你別看她現在文靜有禮的樣子,其實她對我很兇的。我說。

『我什麼時候兇過你?』她皺起眉頭的質問著。


很多時候啊,只是我這個人一向只記好不記壞,只念功不念過,所以我忘了妳什麼

時候兇過我了。

『是這樣喔。那我這個很兇的人現在就要回去了,要吃蘋果你自己削啊。』


她作勢收拾自己的東西,把剩下的兩顆蘋果擺在病床旁邊的桌上。然後親切的笑著

跟我爸爸說了句再見,隨即回頭對我做了個鬼臉,走出病房。

沒兩分鐘她就回來了,她回來的理由是天氣太熱,醫院的冷氣吹起來很舒服。



當然,她是不可能真的離開的。一直到我們分手那天,她都不曾真的離開。



她第一次到我家,是因為我答應過她要煮飯給她吃。她一直不相信我是個會煮飯的

男生。她說我看起來一副好命相,應該是連掃地拖地都不會的公子哥兒。但當我把

一盤盤家常小菜端上桌的時候,她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還跑進我家的廚房去翻看

了一會兒,我問她到底在找什麼?她說在看我媽是不是躲在廚房裡。






「尼爾,你媽媽是個很完美的女人。」爸爸說,又喝了一口威士忌。

嗯。我知道。我這麼回答爸爸。其實,我根本不知道媽媽是不是個完美的女人。


時鐘指向十一點整,鐘聲噹噹的響了十一聲。爸爸點起一根煙,同時也遞了一支香

煙給我。我曾經在當兵的時候抽過大約一年的煙,但越抽越覺得沒意思,所以就沒



再碰煙。


我接過煙,拿起打火機點燃。好幾年沒再抽煙的我已經不太熟悉煙在喉頭的感覺,

雖然沒有引發煙咳,但卻開始一陣暈眩。


爸爸,改抽淡一點的菸吧。我說。

「喔....你媽媽也這麼跟我說過。她說長壽煙抽了根本不會長壽,乾脆換個淡一點

、名字好聽一點的煙來抽抽。」


爸,怎麼今晚突然間要跟我談起媽媽呢?

「因為我很想她。」


.....。我不知道該回應什麼。




「尼爾,你知道我跟你媽媽是怎麼認識的嗎?」


我不知道,你沒有跟我說過。

「那你有興趣聽聽嗎?」


當然有。

「好。我二十五歲那一年,那時候我還在嘉義教書。有一次教師研討會在高雄舉行

,所以我搭著火車來到高雄,在研討會上看見你媽媽。」


然後你就開始追媽媽?

「我不知道那方法是不是叫做追?兩天的研討會結束以後,我走到她旁邊去,問了

她一句,妳在哪間學校任教啊?她說她在高雄市樂群國小。我回到嘉義之後就開始

寫信到樂群國小給她。直到第三十六封信之後,她才回了一封。」


她回信說什麼?

「你應該先問我為什麼她要在我寫了三十六封信之後才回信?」


喔,為什麼她要在你寫了三十六封信之後才回信?

「因為那封信我只寫了一句話,卻寫了十多張信紙。」


哪一句?

「嫁給我好嗎?一共寫了九百次。」


我的天!爸爸,我不知道你是個把妹高手啊。

「哈哈哈!」爸爸笑了,「你應該稱讚的是你媽媽,她才是把哥高手。」



為什麼?她回信裡寫了什麼嗎?

「她只寫了一行字。」


什麼?

「我不要聘金,不要婚紗照,不要紅包來紅包去,不要所有的結婚習俗。」

爸爸抽了一口煙,然後緩緩的吐出來。


媽媽只寫了這些嗎?

爸爸搖搖頭,「還有最後一句。」他又抽了最後一口煙,然後撚熄煙頭。


「我只要你愛我。」爸爸說,「對,她信中的最後一句話就是我只要你愛我。」




兩年之後,爸爸從嘉義請調到高雄的樂群國小。又過了半年,他們訂了婚。民國六

十三年,也就是西元一九七四年的夏天,他們結婚了。




後來,我又煮了好幾次的飯給田雅容吃,她已經相信我是個會煮飯炒菜的男生。但

她再也不會跑進廚房找我媽媽。


又過了一年,也就是大二要結束的那一個暑假,田雅容取得了到德國去當交換學生

的資格。這對大學生來說是一個絕佳的機會,你的所學所知將不只是在台灣的視野

而已。



但是她不要。



『我不要。』她說。

不要?為什麼不要?我瞪大眼睛不可思議的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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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楼  发表于: 2020-01-06

對!就是這樣,沒有什麼假如的事。

沒有什麼假如這個假如那個的,

沒有什麼假如我怎樣你會怎樣的,

也沒有什麼假如你怎樣我就怎樣的,

沒有。就是沒有。沒什麼好說的。



輔導老師曾經試圖撫平我失去媽媽的傷痛,

說什麼假如媽媽在的話會不喜歡看我這樣,

媽的!我是怎樣?我有怎樣?我哪能怎樣?

什麼有媽的孩子像個寶?我寶你個混蛋!

那些寶一天到晚笑我沒有媽媽是怎樣?!

我在他鼻子上轟個兩拳又怎樣?!

反正他是寶啊!他有媽媽可以為他呼呼啊!



別跟我說什麼假如媽媽在會不喜歡我這樣的!

媽媽不在了!就沒有人會不喜歡我這樣了。

對!就是這樣!沒什麼好說的!



我不知道他每天到底都在忙什麼?看他跑來跑去晨會午會夕會什麼亂七八糟阿里不達的會一個一個的開,手上的檔案一疊比一疊厚。他完完整整的把這些東西抱回來,然後擱在那裡。對!就是擱在那裡。他的座位後方有兩個櫃子。他到外技課還不 到一個月,那兩個櫃子已經滿了。

你常會接到打到外技科來劈頭就問課長在不在的電話,那口氣像是課長欠他好幾個月的會錢不給。然後你把電話轉給他,他會一直傻笑點頭說「這件事我正在處理中」,其實根本沒有。然後他掛了電話,開始往後面的兩個櫃子裡找東西。這大概又要花個十來分鐘,因為他從來都不把project分類,那些project找起來像在大海撈針,你會看他找的一頭汗。等他找到了project,他就把課裡所有的人都叫到他旁邊,不管我們是不是正在忙著其他事情。



「那個誰誰誰,把這個project看一下,看有沒有什麼該回覆的,然後寫個電子郵件到美國。」

這時你可能會問,翻審project的工作不是課長在做的嗎?是啊,就是課長在做的,但是他不會,所以你得幫他。



「課長,這個project可能需要會同研發部的人來看一下。」同事會這麼回答,因為這是研發部跟我們之間一起組team,也需要一起完成的。



「是嗎?那你覺得找誰來看的好?」他說,一臉正經的。

媽呀我的天!你是課長啊,這不是你該知道要找誰的嗎?不然當初你是怎麼分配人員負責這個project的呢?



「我覺得這需要找研發部的誰誰誰來看看。」同事回答。

「好,很好,我也是這麼想。我建議你快點打電話給他。」



你建議?這是你建議的?這下子又變成了你的功勞?是你建議我們要找這個人的?



他創下天地無用的紀錄還不止這一項荒唐至極的。他身為一個課長,還號稱有過十多年主管經驗的課長,居然連ISO都不知道?請他記得一些常用的表格編號,像是老師在請小朋友把九九乘法表背起來一樣的痛苦。



「尼爾,來來來,幫幫我。你看看這個檔案格式是幾號?」

13–5,課長,13–5。這我已經跟你說過了,13–5就放在你左後方的櫃子裡,從上面數下來第五格。



「哎呀,尼爾,我又忘了上一次你跟我說的7–3是放在哪裡了?」

放在左邊那一排由上往下數來第四格。



「喔,對對對,我記起來了。」

課長,你要寫什麼?為什麼要用7–3?



「我要寫料號條碼編檔表,這是7–3對吧?」

不,不對,是5–3。



「啊啊啊,對對對,是5–3沒錯。」他傻笑著說。



笑笑笑?!笑你媽個BBS!







他喜歡跟別人保證事情,尤其是對上面的人。他喜歡保證某個project可以由外技課負責,或是保證哪件事情外技課的人員一定可以完成。但他對那件事情了解嗎?我告訴你,一竅不通!來,跟我念一遍,一 ---- 竅 ---- 不 ---- 通!懂得一分的他會跟你講到十分,懂得半分的他也會跟你講到十分。那如果他懂得兩分呢?我告訴你,那就是地獄了。他會講到破表,講到連神都會掉下巴。



這會產生什麼情況你知道嗎?



當他與別人信件往來,談及他所保證的project時,他變開始言詞閃爍,然後講一些不知道在講什麼的東西。別人會以為他說的好像是對的,但感覺怎麼看不太懂,於是寫信來問他。這時他會跟那個人說:「哎呀!這比較專業,你不能瞭解我的明白啦。」







他常跟我們抱怨每天都要處理一堆信箱裡的信,光是回信就回不完。於是有一天課內會議,他決定把所有寄給他的信件都轉到所有課員的信箱裡。他說:「因為我的業務比較繁忙,信件又太多無法處理,所以大家幫我個忙,幫我看一看信,如果有重點就告訴我。」





這下好玩了,他再也沒有秘密了。對,沒錯,他再也沒有秘密了。他每天大約會有一百二、三十封信件,但其實真的有用的大概十來封。那其他的一百多封是什麼信呢?其他的一百多封信大致可以分成兩種,一種是寫來問他「What are  you talking about?」,你到底在說什麼?另一種是寫來罵人的,問他什麼時候才回給回覆,計劃因為他的緣故而耽擱是常有的事。





所以我們都把他的信件當笑話看,十足的網路笑話。而且我非常不明白的是,他明知自己的信件裡幾乎都是會讓他出糗的信,為什麼還敢把信件發給我們?難道他臉皮已經厚到連原子彈都轟不破了嗎?





有時候真的看見了重要的信件,我們會趕緊告訴他。但我們常常找不到他在那裡,於是我們打手機。



「課長,有件○○○的事情,好像很重要,你要不要回來處理一下?」

他會回答你:「這件事情我知道,而且我現在在開會,不要吵我。」



然後,再過個幾小時或是隔天,我們就會看見寫來罵他的信:「陳耀國,你到底在幹什麼?昨天跟你講的○○○的事,你為什麼到現在還沒有給我們答覆?」



這時他就會很快的把○○○事情拿出來,要我們放下手邊的工作,然後替他分工完成。





「為什麼沒有人告訴我○○○?為什麼?我不是叫你們要替我看信件嗎?」

他拉開嗓門有點大聲的質問著所有人,但沒有人要理他。





對,就是沒有人要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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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楼  发表于: 2020-01-06

小學的時候,我在學校創下了一個紀錄。我一天之內打了十二個人,在校外被圍毆的還不算在內。我打架到老師把我隔離教學。爸爸那時因為肝和膽的問題中斷了教職工作。也就是因為爸爸中斷了教職,所以我再也不是「老師的兒子」,而是「沒有媽媽的兒子」。

我不知道這有什麼好嘲笑的?某些同學一天到晚忘東忘西,這個沒帶那個沒做,打通電話就要媽媽大老遠送到學校來,還要送到教室。我只不過因為羨慕的說了一句:「你媽媽真好,還會幫你送東西。」他就回我說:「哪像你?沒有媽媽幫你。」

這是他自己找死!不要怪我打破他的鼻子!

我還很冷靜的等老師下課才動手,因為我覺得上課打人對老師來說是一種不尊敬的行為。爸爸教我上課的時候連說話都是不禮貌的,更何況是打架。下課之後我什麼都沒說,一把把他抓到教室後面垃圾桶旁邊,然後一拳從他的鼻子上面爆下去。他的鼻血瞬間像水龍頭打開了一樣的流下來,然後大哭。

他有一個哥哥,比我大一個年級,聽聞弟弟被扁,面子當然掛不住。不到兩分鐘就從樓上衝下來,拿了一顆棒球。我不知道他拿棒球怎麼打架?「是誰打我弟弟的?」他衝進教室來就大喊,我說是我,他就把棒球往我身上丟,我閃了一下,棒球砸破了一塊玻璃。我走到他旁邊,告訴他「你弟弟笑我沒媽媽,這是他自己找死!」,他抓住我的頭髮,我痛得大叫,再也忍不住怒火,「我想看他流鼻血的樣子。」那時我心裡是這麼想的。然後他跟他弟弟一樣,抱著鼻子蹲在地上大哭。

很快的我被老師叫到辦公室去罵,還挨了一頓籐條。老師一直要我跟他們說對不起。拜託!這怎麼可能?!要我吃屎都可以,就是跟他們說對不起不可能。老師要我上課鐘響之後在教室外面罰站。但是罰站沒有效果,下課時那個哥哥又找來更多人,把我拖到廁所去揍。其實我被打得很慘,但我一手拿起掃廁所用的長刷,那些人馬上後退,其實他們怕的不是長刷,而是長刷上面的尿。

冤冤相報何時了?對,就是沒得了,所以我下課就上樓去找他們。我走進他們教室,哥哥背對著我,我從他側臉上補了一拳,他連擋下來的機會都沒有,嗚的一聲馬上趴下。剛剛在廁所打過我的那些人立刻圍了過來,我推倒了幾個,他們撞到桌角之後就沒再站起來,我騎到他們身上,「我想看見他們流鼻血的樣子。」我只是執著的這麼想,他們的鼻血就在臉頰上了。

爸爸當然很快的就趕到學校把我帶走。在家裡他不斷的告訴我,不可以跟他們起衝突,打架更是不對的事。但我只說了句「他們說我沒有媽媽。」爸爸就不再說話了。

幾天之後的放學,我被他們找來的國中生圍毆,他們打斷了我的右手,打破了我的額頭,也打破了我的鼻子。「你很喜歡看見鼻血是嗎?」他們用手沾起我的鼻血在我的臉頰上亂畫,我很想站起來再打,但是我真的站不起來。

那年我十一歲。

爸爸很快的幫我辦了轉學,其他的老師也說如果我再不轉學的話,哪天可能會打出人命來。爸爸後來也贊成我為了媽媽打架,但他說了一句話,我就再也不敢打架了。「我只剩下你而已啊,兒子。」爸爸這麼說。

我右手吊著石膏到了新的學校,同學問我的頭跟我的手怎麼了?我說騎車摔的。

後來有很多很多的記憶已經不復記憶了。在我腦海裡我的小學生活除了打架、右手斷了,額頭有個疤之外,好像連學校長什麼樣子我都沒什麼印象。有一次走在高雄市的街道上,那時我高中,有個國小同學從後面叫住我,他說他是五、六年級的時候跟我同班,還說他永遠都記得我在學校打架打了一天的事情。但我連他是不是真的跟我同班過我都不記得。所以我覺得這不能怪我,因為連同學都只記得我打架的樣子,更何況是我自己。

我額頭上的疤有很多人問過是怎麼來的?但我只對三個人說過那是打架來的。一個是小芊,一個是田雅容,最後一個是芸卉。她們三個人聽完我小學的故事反應都不一樣。

『你真是笨蛋,一個打十幾個當然會被扁。你應該多找一些跟你站同一陣線的人陪你併肩作戰才對。』這是小芊的反應。

『我想,就算是十年後的你,也一定會為了這件事情打架吧。』這是田雅容的反應。

『哎呀!這疤不小啊,一定很痛吧!』我想這不需要說,大家都知道這是芸卉的反應。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跟小芊說這個?那時是大二下學期,小芊有個男朋友叫阿風,但她常常會到男生宿舍去找我聊天。阿風是我們的學長,我們大二的時候他已經大四,正在為了準備研究所的考試焦頭爛額著。『因為他都沒時間陪我啊,所以我只好找你聊天打發時間。』小芊是這麼說的。那時我跟田雅容已經在一起一年多,小芊常來找我的事情她也知道,起初她會因為這樣吃個小醋,說什麼小芊可能對我有意思,或是我是不是想腳踏兩條船?

『她胸部那麼大,你不喜歡嗎?男生不是都喜歡胸部大的女生嗎?』田雅容曾經這樣挖苦我,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但日子久了她也就習慣了,就算小芊找我散步聊天去她也不會再多想。其實我是個很安全的男孩子,只要有女朋友就不會亂來。

小芊問我為什麼頭上有個疤的那天,是她跟阿風分手的那天。我看不出她有什麼特別難過的。她只是照慣例來到男生宿舍,然後告訴我她跟阿風分手了,想去吃點東西讓自己胖起來。她說阿風常說她哪裡的肥肉變多了,或是大腿開始變象腿了之類的話,所以她為了阿風,幾乎每一餐都只吃三分飽。那天我跟她到饒河夜市從頭吃到尾,田雅容也有跟。其實我跟雅容是去看她表演的,因為我們真的開了眼界,我還一度懷疑女人有兩個胃的這個說法是真的。

『假的,是假的。』雅容說。她說她就沒有兩個胃。

那如果我跟你分手的話,妳會這麼做嗎?我問。

『不會,因為你從不曾嫌我胖。』她說。

她是真的不胖,而且我還覺得她有點瘦。曾經我跟她去爬指南山,還背著她走了一段路,發現她一點都不會造成我的負荷。

『尼爾是個好男生,真的。』小芊這麼跟雅容說過,在她吃遍了饒河夜市那天。雅容回她『我知道,而且我永遠都知道。』

我不太明白雅容說她永遠都知道是什麼意思。我也忘了有沒有問過她。

我好像真的沒有問過她吧。在那之後沒多久,雅容就到德國去了,起初我們還每天通個幾封郵件,但她說她在那裡的生活有點忙碌,還得學德文,所以她寫信的時間會變少。沒多久之後,信箱裡只有我的寄件備份,而她的信已經被垃圾信件淹沒。

有一天,深夜裡,我跟小芊在操場旁邊聊天,我問她,阿風跟她分手的原因是什麼?她說不知道。

『他沒講,他只說他想跟我分手。』

為什麼妳沒問原因呢?

『你以為我是笨蛋嗎?尼爾。我當然有問,但他就是沒說。』

完全沒有商量的餘地嗎?

『商量什麼?人家都不要你了,幹嘛還要巴著別人的屁股不放?』

小芊,妳言重了。

『哪裡言重了?』

我覺得,妳不需要把自己講得這麼不值得,妳並沒有巴著他的屁股,而是他將永遠都沒有機會再摸到妳的屁股了。

『呵呵呵呵!』她笑得很開心,『尼爾,說得好。這句話我喜歡聽。』

妳喜歡是嗎?那我多說幾次。

我站起來,朝著操場的那一邊大喊:「阿風再也摸不到小芊的屁股了!」

『你再也摸不到我的屁股了!』小芊也站了起來大喊。

「阿風再也摸不到小芊的屁股了!」

『你再也摸不到我的屁股了!』

「阿風再也摸不到小芊的屁股了!」

『你再也摸不到我的屁股了!』.........


一直到今天,我都還依然記得那個深夜。那吶喊的聲音還在左右兩個心房和左右兩個心室裡迴蕩。

是啊,阿風,你再也摸不到小芊的屁股了。



雅容最後的一封信寫著:

『昨天晚上,我需要你。

前天晚上也是,大前天晚上也是,大大前天晚上也是。

可是,你只剩下一個電子郵件信箱位址,幾個英文字母,幾個點,一個@。

這是一道一萬四千公里的傷口,從飛機起飛的那一瞬間就開始被撕開。

我和你,這道傷口,就算花十年的時間,也補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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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楼  发表于: 2020-01-06

我算是被放棄了。不!應該說,我算是被我的一個善意和一段長達一萬四千公里的距離給放棄了。我單純的希望雅容可以更好,所以我要她去,但我不知道愛情很脆弱,所以三、五個月的時間就被距離給沒收。



「假如我沒有叫雅容到德國去,現在我們會怎麼樣呢?」剛失去她的那一陣子,我幾乎每天都在想這個問題。這個「假設如果」的問題每天都煩擾著我,走路的時候也是,吃飯的時候也是,上課的時候睡覺的時候打球的時候洗澡的時候騎機車的時候都是。睜眼閉眼都是「假設如果」,睜眼閉眼都是不可能發生的答案。



這是我生命中第二次發生這樣的困擾。對,是第二次。但是你知道嗎?第一次並沒有結束。也就是說第一次還在持續著。



我開始長記憶的時候,我的房間裡就不曾出現過除了媽媽的以外的人的照片。但那些照片少得可憐。我甚至曾經罵過爸爸,為什麼不喜歡跟媽媽拍照?為什麼你們連結婚照都沒有?



從小到大我每天都看見媽媽,但從來沒有跟媽媽說過話。我曾經在夢裡夢見媽媽來找我,她帶我到很多地方去,買很多東西給我吃,但是我跟她說話,她從來都沒有回應過。因為我從來不曾聽過她的聲音,所以她在夢裡開不了口。連夢境都沒有辦法模擬媽媽的聲音,還會有什麼辦法呢?



我看過一部電影叫做《A﹒I》,電影裡有個機器人男孩,他一直覺得自己是真正的人類,並且深深的需要媽媽的愛。他與媽媽的孩子爭寵,他只能吃電池卻硬是塞下一大盤食物,他認為他有胃,他可以像人類一樣的咀嚼,他可以消化那些食物。

但是他壞了,食物讓他的機器失去了功能。爸爸把他帶到生產他的公司去修理,修復之後他依然認為自己是人類,於是媽媽把他帶到一個樹林裡去丟棄。他躲過了機器獵人的追補,遇上了一個販賣性與愛情的牛郎機器人。他們來到一個城市,問了無所不知先生〈一台電腦〉一個問題:「我如何變成人類?」無所不知先生告訴她,要找一個精靈,那個精靈有魔法,她曾經把小木偶變成人。

但是,精靈並不存在,機器人男孩只是看見她的雕像。他在雕像面前不斷的祈求,求精靈把他變成人類,那麼他就可以得到媽媽的愛。這一求,求了一萬年。地球已經被外星人統治。外星人有超越想像的科技,牠們可以把已經死去的人再複製一次,但複製之後只能活一天。



我洋洋灑灑的說了一大段,重點就在最後的兩個字:「複製」。

機器人小男孩能夠得到媽媽一天的愛,是因為外星人為他複製了媽媽。

但我不是機器人小男孩,現實生活也不是電影,所以沒有外星人,也沒有任何科技能為我複製媽媽。



跟我去看這部電影的是芸卉,那是兩千零一年的夏天。我二十五歲,媽媽去世二十五年。散場時我坐在位置上痛哭,芸卉拿了面紙給我。她知道我失去了媽媽,但我想她不知道我為什麼哭。



那幾天我看見芸卉都會覺得丟臉,因為我從不曾在一個女孩子面前哭。我不是要假裝堅強或是要保住男人的面子,因為我當時在內銷課,而我正在把我的工作交接給芸卉,我每天都要見到她,她也每天都要看到我。她的單純你也知道,『你還好嗎?想哭就哭出來嘛。』那幾天她想到就問想到就問,問到內銷課的同事全都知道我跟她單獨去看過電影,也全都知道我看《A﹒I》看到狂哭。同事不斷的在搓合我跟芸卉,他們都知道我當兵時被兵變之後就再也沒有交過女朋友。一直要我追求芸卉,甚至還發明了一段順口溜:「單純清秀又乖巧,娶她過門一定好。」



芸卉當然也知道他們在搓合我們,但對於我跟她之間,她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她不知道為什麼同事們都要把我們湊在一起。相反的,她對我當兵時的那個女朋友比較感興趣。



『你們怎麼認識的啊?』她問。

在酒館裡認識的,那是朋友的朋友。我說。



『那你們在一起多久啊?』

我沒去仔細算,大概三、四個月吧。



『三、四個月?天呀!那大概連嘴都還沒親到就分手了吧。』

呵呵,妳太單純了。



『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該不會是我想的那樣吧?!』她很驚訝的。

妳想的是哪樣?



『就是,你....已經....』

已經什麼?



『已經把人家女孩子給那個了?』

妳想說上床是嗎?



『你可以不用說出來,呵呵....呵呵....』她尷尬的笑著,『知道就好了。』

妳有這麼好奇嗎?



『我只是問問,沒別的意思。』

我跟她第二天晚上就上床了。



我說完這句話,她的驚訝像是眼睛和下巴同時掉在地上那樣。在那之後她就不敢再跟我單獨去看電影。一直到我離開內銷課到了生產部之後,她才又敢跟我單獨相處。她曾經說過她看不出來我是個會速食愛情的人,但其實說明白點我一點都不懂得什麼是速食愛情。照字面上的意思來說的話好像是很快的戀愛又很快的分開,但我不是愛情高手,速度愛情對我來說就像男人要練葵花寶典一樣的困難。所以我回答她,我並不是速食愛情,而是愛情速食了我。



當時她並不知道我曾經深愛過雅容一年多。但她這麼一問又讓我想起雅容。那時雅容跟我已經分手五年,一直到現在,我早就已經不知道她身在何處。我一直在想會不會她曾經跟我走在同一條街上,一萬四千公里的距離只剩下幾十公尺,但正因為人潮擁擠或是背向而行所以沒能再碰面呢?



那,假如我跟她再碰面的話,我第一句話要跟她說什麼?



「妳這幾年過的好嗎?」太俗套,一點創意都沒有。

「德國有趣嗎?」這是怎樣?一副她對不起我的樣子。是我叫她去的,又不是她自願去的,我這麼問是在找碴嗎?

「妳現在在哪裡工作呢?」幹嘛?我在身家調查?

「妳還是依然那麼漂亮。」少噁了,尼爾。你從來就沒有說過她漂亮,在一起的那一年多都沒有,現在就別來這一套了吧。



我想了N百種劇本,也在腦海裡反覆的演練了N百遍。但大家都知道,包括我在內,當我真的跟她再碰面的那一天,我什麼都說不出來。對,我確定,我真的什麼都說不出來。但我明知我說不出來,卻依然在腦海裡不斷的練習著。



這就是我說的困擾。我會不停的假設假設,假設媽媽怎麼樣我就會怎麼樣,假設雅容怎麼樣我就會怎麼樣。我內心深處由衷的希望我的假設會變成真的,但每天眼睛睜開看見太陽,每天走在一樣的路上,上一樣的班做一樣的事情,總是吃那幾家餐館的午飯,總是在下班前的三十分鐘決定今天要加班,日復一日之後我總是還在原 地。假設永遠是假設,對,它只能是假設,這沒什麼好說的。



我自己給了假設一個新的名字,叫做「被撐開的痛」。第一次的「被撐開的痛」持續到現在已經二十九年,我想它永遠都不會停止了。而第二次的呢?第二次也曾經給過我永遠都會持續下去的錯覺,直到我跟小芊上床的那天晚上開始,它暫停了好幾天。



『如果我說昨天晚上的我是你的女朋友,那麼,我是你的第幾個女朋友?』

「第四個。」

『第四個?嗯....』

「妳為什麼問這個?」

『因為昨天晚上的你,像個男朋友。』

「那,我是你男朋友嗎?」

『不,你不是。』



記得這些對話嗎?這是第六集的後半段,小芊跟我的對話。

我根本不是一個適合且願意速食愛情的人,所以愛情總是速食了我,在我很需要很需要愛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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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曾經有一段日子,大概是我入伍當兵滿一年之後到退伍前的那十個多月的時間,每一個星期六和星期天的早晨,我都會在不一樣的床舖上醒過來。有些床舖會被太陽曬到屁股,有些則是陰暗的像是夜晚剛剛來到一樣。枕頭的味道也不同,有些是刺鼻的香水味,有些是溫和的洗髮精的香味,當然也有些是臭的。或許這個早晨我用的是高露潔的牙刷和牙膏,下一個早晨嘴裡的泡沫就可能是黑人白綠雙星牙膏。曾經有個女的〈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她用的是齒粉,那需要把牙刷弄濕之後才能去沾粉,聽說齒粉具有強力的去漬效果,能去除牙齒上的煙垢。我才想起前一個晚上她嘴裡的味道,那是卡蒂兒的淡煙。而床舖呢?有時是朋友家的,有時是認識不到十個小時的女人的。



從那時候開始我習慣了在星期五〈放假的當天〉的晚上跟同梯和學弟泡在PUB或是辣妹泡沫紅茶店裡。第一次去時候還有些生澀,面對主動坐到你旁邊來的女孩子會不知所措的玩著自己的手指頭,這些女孩子喜歡看來笨笨呆呆的男生,這比較好欺負。我記得那天晚上我跟同梯和學弟一坐就到凌晨四點,當兵的生理時鐘讓我還在泡沫紅茶店裡的時候就已經昏昏欲睡。我只記得我上了學弟的車,回到學弟的家,醒過來的時候,旁邊睡了一個女的,我不知道那是誰,但她的衣服穿得很少,不,她看起來沒穿衣服。牆上的時鐘告訴我時間是下午一點。



學弟跟同梯都笑我笨,那女孩在泡沫紅茶店裡就一直表示她很欣賞我,他們特地為我製造一個機會,沒想到我睡到「不省人事」,竟然沒有「辦事」。



又過了一個禮拜,我們去到另一間泡沫紅茶店。這一次我沒有睡,一直撐到太陽出來,女孩子下班。學弟一樣把她跟我帶回他家,拿給我一個保險套,要我別再錯失一個機會。



學弟家是一棟三樓透天的房子,爸媽離了婚,因為爸爸在大陸包二奶被媽媽抓到,學弟說徵信社拍回來給他媽媽看的照片多到大概可以排滿他家的樓梯。他告訴我們這件事的時候簡直是用講笑話的心情在說的,爸爸和媽媽之間的感情失和瀕臨破碎對他來說還不如跟朋友的一場嘻嘻哈哈。




「那是他們大人的事呢!學長!」這是他跟我說的。他一點都不覺得父母離婚是一件很嚴重,而且是必須傷心的事。



他跟他帶回來的女孩子在隔壁的房間上床,雖然是水泥隔間但因為門的距離太近使得我在這個房間聽得一清二楚。我跟這個女孩只是坐在床上,衣衫完整,隔壁「咿咿喔喔」的聲音在我跟這女孩的臉上畫了尷尬的線條。我回頭看了女孩一眼,鼓起勇氣往女孩的嘴唇上親下去。



這女孩叫做小雯,我不知道她的全名是什麼。一直到今天我都只記得那天她嘴唇上那唇蜜的味道,還有學弟在隔壁大戰的聲音。



又過了一個禮拜,我告訴學弟,我要去找小雯。學弟問我為什麼?我卻答不出來。



「你喜歡她嗎?學長。」他問。

我....這....。喔!我的天!我不知道!我竟然不知道我喜不喜歡她?!



「嗯?」

我不是喜歡她,我只是覺得....



「覺得什麼?」

我覺得我不能跟她有過關係之後就不理她。



「學長,你該不會是這麼乖的人吧?」

乖?我不懂。



「學長,就是「我那個你,我就一定要負責!」這叫做乖啊,學長。」

不,不是,我只是沒辦法.....



「沒辦法什麼?」

我沒辦法速食愛情。



「速食愛情?學長,你剛剛說的可是速食愛情?」

是,我是說速食愛情。



學弟哈哈大笑的轉身離去,他在離去之前跟我說:「我今晚帶你去找小雯,你就會明白我為什麼大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這是他笑聲。這笑聲我到現在還記得,那是一種諷刺,也是一種當頭棒喝。他諷刺我竟然傻傻的以為這是一種愛情。而當晚小雯的答案則是狠狠的給了我一記當頭棒喝。



「你想太多了,尼爾。我並不會因為跟你上床了就覺得你應該愛我或是該給我什麼。」她說。



六祖壇經裡頭曾經解釋過當頭棒喝的意思,那是一種悟。而悟本身是助力,這是真理。但在現實社會卻已經不同了。



我跟小雯上床對她來說,是她的「暫時需要」,她需要那種暫時的感情,她覺得與其去深愛某個人而不一定能長相廝守永結同心,不如把愛保留給自己。那天晚上的我是她「暫時需要」的對象。而在她離開那張床之後,這一層關係就消失了。我跟她甚至談不上任何一絲的愛情。




所以原來只有我還笨笨的以為性是一種愛情的昇華,即使我所想的是對的。我認為沒有愛的性是一種狗的行為,在路邊就可以解決。我認為必須在某種程度的愛與好感之下才能發生性的關係,否則事後想起來會覺得噁心,然後便是很深很深的空虛。儘管我認為小雯的想法偏差,觀念錯誤,但我依然無法改變她的想法,因為她說:「我在我的世界裡,而你不是。」



而學弟呢?

學弟在小雯所謂的世界裡得到了他想得到的快樂,他穿梭在每一個不同的女孩之間,他今晚是這個女孩的「暫時需要」,明晚是那個女孩的「暫時需要」,他有時是別人的需要,而有時則需要別人。他的生命因為認同了這樣的快樂而空洞,他再也找不到其他的快樂,愛對他來說就算能秤斤論兩的賣也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我就這樣跟學弟混了十個多月,他的理論曾經說服過我,找這樣的快樂很簡單,而且不求付出,也就不需要等待回報。這十個多月的時間我不斷的在逼自己「愛」上睡在身邊的女孩,然後跟她們發生關係。等到天一亮,夢一醒,床上的溫度漸冷,我就忘了我「愛」過這個女孩。



直到有一天,某個我「愛」過的女孩在離開之前問我〈我的天!我竟然不知道她是誰,更忘了她的樣子〉....


『假如我說我想當你的女朋友,你會答應嗎?』她說。



突然間,我想起了雅容,想起了魔女系的系主任〈對了,她叫做嘉恩,我終於想起來了。〉,再低頭看看我自己,這個十個多月來隨著假情假愛的波濤洶湧而起伏不定的身體,我說.....



「不會,因為妳不懂愛。」



我結束了這十個多月的荒唐,那像是一場夢一樣,我不能定義它是惡夢還是美夢,畢竟這十個多月我有所得也有所失。退伍那天學弟跑來恭喜我,他羨慕的說他還得繼續窩在部隊這個鬼地方一年,他很高興我終於可以離開。



其實,你應該要恭喜我離開了那十個多月的混亂啊,學弟。那十個多月的我像是遺失了靈魂一樣,只剩下軀殼在遊走移動著。我多麼希望有一天你也能找回你的靈魂,因為「那世界」裡的快樂,已經不是快樂了。



「你退伍之後要做什麼呢?學長。」學弟問。

我會去找個工作,好好的替未來打算打算。



「未來可以打算的嗎?學長。」

未來是不能打算,但現在不努力,未來就會很慘。



「學長,記得要跟我保持連絡喔。我退伍之後會去找你的。」

學弟,我會跟你保持連絡的。在你退伍要來找我之前,先找回你的靈魂,好嗎?

「我了解你的意思,學長。我了解你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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